長安多麗人 第377章 一驚接著一驚!
菡萏帶著一眾侍女魚貫而入,手中捧著洗漱用具和主人今日要穿的衣物。
李德裕換上了一身簇新的靛青色圓領袍,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如修竹般挺拔清雋。
劉綽則穿了一身正紅色織金襦裙,發髻挽成婦人樣式,雖未戴什麼貴重的珠寶首飾卻明豔不可方物。
李德裕穿戴整齊後,便立在妝台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劉綽梳妝。
“郡主今日用這支赤金點翠銜珠鳳簪?還是這支嵌紅寶的牡丹步搖?”菡萏托著兩個錦盒。
“用這支素銀鑲南珠的吧。”劉綽輕聲道。
大婚翌日拜見舅姑,過猶不及,素雅些反倒更顯莊重。
南珠溫潤的光澤,恰如她此刻心境。
李德裕唇角微揚,從菡萏手中接過那支簪,俯身為她插入堆雲般的發髻。
“我的綽綽,戴什麼都好看。”
正院裡,李吉甫和薛氏早已端坐堂上。
李德修攜韋氏陪坐下首,小桓兒被乳母抱在懷裡,好奇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
薛氏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絳紫色襦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苟,顯得格外莊重。
見新人聯袂而來,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得體的笑容掩蓋。
自家兒子眉宇間褪去少年青澀,添了幾分新婚郎君的沉穩意氣。
一看就是對新婦十分滿意的。
“新婦給阿翁、阿家請安。”劉綽斂衽,姿態恭謹從容,聲音清潤。
早有仆婦擺好蒲團,奉上茶盞。
劉綽雙手捧茶,先敬李吉甫:“阿翁請用茶。”
李吉甫含笑接過,目光溫和地掃過兒子與新婦:“好,好。裕兒成家,為父甚慰。望你二人琴瑟和鳴,互敬互重。”
他飲了一口,將早已備好的紅封置於盤中,又取過一隻狹長的紫檀木匣,“此乃前朝褚遂良所書《陰符經》拓本,望五娘閒暇時品鑒。”
“謝阿翁厚賜。”劉綽雙手接過,入手沉甸,墨香隱隱。
這份投己所好的禮物,足見李吉甫的用心。
輪到薛氏。
劉綽捧起另一盞茶,微微垂首:“新婦拜見阿家,阿家請用茶。”
薛氏接過茶盞,目光在劉綽臉上逡巡片刻。
新婦容色明豔,儀態端方,眼底雖有新婚的羞澀,卻無半分怯懦閃躲。
劉綽那番“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的宣言猶在耳邊。
罷了,兒子喜歡最重要。
總好過大兒子和大兒媳這般,平日裡話都說不了幾句。
薛氏飲了口茶,臉上也帶了笑:“快起來。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禮。”
她將紅封放入盤中,又取出一對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親自為劉綽戴上,“這鐲子還是我當年出嫁時母親所賜,今日便傳給你了。望你與裕兒同心同德,為李家開枝散葉。”
“謝阿家。”
溫潤的翡翠貼上肌膚,沉甸甸的。
劉綽感受到薛氏態度軟化的善意,心頭微鬆。
拜見兄嫂時,氣氛更為輕鬆。
韋氏拉著劉綽的手,連聲誇讚,又讓桓兒喚“二叔母”。
小家夥奶聲奶氣地叫了,得了劉綽一個裝著精巧動物梨膏糖的荷包,歡喜得直往母親懷裡鑽。
李德修言語不多,隻鄭重道:“二郎性子有時執拗,弟妹多擔待。”
眼神卻透著對弟弟成家的欣慰。
敬茶禮畢,李吉甫又笑著對李德裕和劉綽道:“你們兩個這婚期定的妙。九天婚假後,接著便是元正的七天假,連起來足有半個月之多。等回門之後,裕兒帶著五娘好好遊玩一番。新婚燕爾的,不必日日都過來請安。”
李德裕眼中瞬間迸發出光芒,難掩興奮道:“兒遵命!”
劉綽心頭也是一動。
九天婚假加上七天春節假期,倒真的可以度半個蜜月了。
棲雲居內暖閣,熏爐吐著安神的蘇合香。
劉綽倚在窗邊矮榻上,翻看著李吉甫所贈的《陰符經》拓本,心思卻有些飄遠。
“想什麼如此入神?”
李德裕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杏仁酪進來,挨著她坐下,很自然地將她微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暖著。
“想四兄跟胡纓……阿孃的態度那般強硬,四兄夾在中間,怕是煎熬。”劉綽順勢靠在他肩上,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鬆木氣息。
“我試探過胡纓幾回。她嘴上雖說著要守在我身邊一輩子不嫁人,心中分明就是很在意四兄的。誰能想到,看起來冷冰冰的胡纓,竟真能看得上我那個不靠譜的四兄呢。一個心裡裝著事,一個沒心沒肺的,倒也互補了。”
李德裕舀起一勺甜酪,吹了吹,送到她唇邊:“四兄是至情至性之人,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至於胡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的本事和忠心,你我皆知。此事看似死局,卻也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哦?你有辦法?”劉綽就著他的手吃了甜酪,杏仁的香醇在舌尖化開。
“辦法麼,總在人想。聽你如此說,我才明白為何昨日迎親時四兄會那般說。”李德裕賣了個關子,含笑看著她唇邊沾上的一點乳白,眸色轉深,低頭便吻了上去,舌尖靈巧地捲走那點甜漬。
“唔……”劉綽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氣息微亂,手抵在他胸前,嗔道,“青天白日的……”
“在自己房裡,怕什麼?”李德裕低笑,將她摟得更緊,“難不成娘子新婚第一日就厭倦了為夫?”
“我與你說正經事呢!”劉綽輕嗔了一句。
李德裕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說來說去,無非是身份的事。若四兄真的喜歡,便表明決心,咱們給胡纓改換個身份便是。”
劉綽激動地轉身看著他,“二郎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我正想著,要不要以郡主的身份認胡纓為義妹呢!”
李德裕輕輕搖了搖頭,“義妹變成嫂子?何況胡纓跟著你出入了那麼多地方,認識她是你身邊護衛的人可不少。此事打著你的名義來辦怕是不妥。”
劉綽抽了抽嘴角,“的確有些掩耳盜鈴,一看就是我們劉家人在欲蓋彌彰。”
“要想堵住悠悠眾口,這戶人家的身份必須得高。你覺得祁國公如何?”
“這個好!郭家的身份地位夠高。國公為人豁達,又是好武之人,胡纓的性子他定然喜歡。國公夫人是京中最早與杜相夫人來往的,足見不是個眼中隻有門戶等級的和善人。至於嫁妝嘛,我來出。”
李德裕笑道:“為夫幫娘子解決了難題,娘子如何謝我?”
劉綽的脊背一下子僵硬起來。
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行,咱們今晚得分床睡。”她道。
李德裕知道她秒懂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晚上,劉綽沐浴完畢,穿著素白柔軟的中衣,一頭烏發濕漉漉地披在肩後,正坐在妝台前由菡萏絞乾頭發。
透過銅鏡,她偷偷瞄了一眼正靠在床頭看書的李德裕。
燭光勾勒出他俊朗的側臉輪廓,神情專注,翻動書頁的手指修長有力。
可劉綽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
她也饞這男人的身子,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獸性大發啊!
這樣的情況下,睡在一起,就是相互折磨。
他難受,她也難受。
待菡萏退下,頭發乾了,劉綽還磨磨蹭蹭地不肯到床邊。
李二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書卷,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抬眸看她。
“娘子,還不過來休息?”
劉綽這才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又體貼:“二郎,你看……這床榻雖寬,但兩個人睡總歸有些擁擠。如今離正月十六還早呢,乾柴烈火的,你也休息不好。不如……”
李德裕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娘子多慮了。這拔步床是阿耶特意命人打造,彆說你我二人,就是再多一個也綽綽有餘。至於休息……”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站在床邊猶豫的劉綽拉進懷裡,讓她跌坐在自己腿上,雙臂如鐵箍般環住她纖細的腰身,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淡淡花香的發頂,“抱著娘子睡,纔是最好的休息。”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後,劉綽渾身一僵,掙紮著想站起來:“彆……這樣抱著多熱啊!而且……而且我睡覺不老實,怕踢著你!”
“熱?”李德裕挑眉,不但沒鬆手,反而收緊了臂膀,讓她更緊密地貼著自己溫熱的胸膛,“冬日嚴寒,娘子體弱畏寒,為夫正好給你暖著。至於踢人……”
他低笑出聲,帶著點促狹,“昨夜娘子睡得甚是香甜,像隻乖巧的貓兒,蜷在為夫懷裡,一動未動,何曾踢過?”
劉綽被他噎得說不出話,臉上飛起紅霞。
她扭了扭身子,發現掙脫不了後,索性認命閉眼道:“我……我是為了你好!我怕我獸性大發,對你做出什麼不軌的舉動來,行了吧?”
“為夫求之不得!”李德裕毫不猶豫地就勢往後一倒,將她輕輕放在裡側,自己則迅速在她外側躺下,長臂一伸,再次將她牢牢鎖在懷裡,還用被子將兩人裹得嚴嚴實實。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李德裕!”劉綽又羞又惱,在他懷裡像條離水的魚般撲騰,“你放開!太緊了!喘不過氣!”
“噓——”李德裕在她頭頂輕笑,胸膛微微震動,手臂的力道卻絲毫未減,反而將她摟得更貼合自己,“娘子莫動,小心著涼。放心,為夫說話算話,隻是抱著你睡,絕不做‘收本金’的事。”
劉綽被他禁錮在懷裡,動彈不得,鼻息間全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鬆木氣息。
掙紮無果,她氣餒地放棄了抵抗,悶悶地在他胸口嘀咕:“……那我忍不住想摸腹肌怎麼辦?”
李德裕笑得更大聲了,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帶著無儘的耐心和包容,“娘子想摸哪裡就摸哪裡,為夫都依你。隻要……彆趕我走。”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
劉綽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認命般地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小聲嘟囔:“……不過你手彆亂放!還有,不許再提什麼‘利息’、‘本金’!”
“遵命,郡主殿下。”李德裕低笑應道,手臂鬆鬆地圈著她,果然規矩了許多。
隻是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著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縷青絲。
燭光搖曳,帳內溫暖靜謐。
劉綽起初還有些僵硬,但聽著耳邊那規律的心跳聲,慢慢便放鬆下來,眼皮也開始沉重。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環在腰間的手臂似乎又緊了緊,一個輕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的發間,伴隨著一聲滿足的喟歎。
“就這樣抱著你,便很好。”
李德裕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帶著濃濃的眷戀和安心。
劉綽在半夢半醒間,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往那溫暖的懷抱裡又縮了縮,徹底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李德裕聽著懷中人均勻綿長的呼吸,低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眼中盛滿了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下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也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
轉眼到了三朝回門之日。
縣主府門前,劉坤和曹氏早已等候多時。
劉綽一下車,便被曹氏緊緊握住雙手。
她笑著喚道:“阿孃,阿耶,女兒回來了。”
見女兒氣色紅潤,眉眼間儘是幸福之色。
劉坤眼中滿是欣慰:“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德裕上前行禮:“小婿見過嶽父、嶽母。”
劉坤點頭笑道:“二郎不必多禮,快進屋吧。”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進了正堂。
桌上早已備好了豐盛的茶點,曹氏拉著劉綽的手,細細打量:“這幾日可還習慣?李家待你如何?”
劉綽臉頰微紅,輕聲道:“都好,二郎也……很體貼。”
曹氏見她神色嬌羞,心中瞭然,笑著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跟家裡人一一打過招呼後,劉綽奇道:“怎不見四兄?他如今讀書這般用功了麼?”
曹氏長歎一聲道:“彆提了,說起他來,我就生氣!”
“阿孃,到底怎麼了?”
曹氏看了眼女婿,有些猶豫要不要說。
李德裕忙道:“嶽母但講無妨,小婿若有什麼幫得上的地方,定當竭儘所能。”
劉坤這才沉聲道:“謙兒在國子監裡剃眉明誌,說什麼不中功名,絕不娶妻!他那模樣著實難以見人,我就沒讓他回來。”
(⊙o⊙)納尼?
她知道曹氏逼婚逼得緊,著實沒想到劉謙能想出這種損招來。
沒了眉毛,沒法見人,自然不好再相看什麼大家千金了。
這倒真是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勢!
一驚尚未結束,卜管家又匆匆進來,稟報道:“郡主不好了,剛剛收到訊息,表少爺跟著咱們給鄯州分店補貨的車隊去了河西道!”
“什麼?”眾人愕然。
劉綽忙道:“商隊走到哪裡了?讓他們趕緊把人送回來!”
劉翁和夏氏也道:“是啊!快到春闈了,正是讀書的要緊關頭!”
曹氏卻突然想到了什麼,忙起身道:“對了,你出嫁那日,鵬舉留了封信,要我交給你!哎呀,這兩個孩子,怎麼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鵬舉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怎麼跟你二姨母交代啊!”
“阿孃放心,安全應是安全的。表兄做事向來沉穩,突然離京,必有緣由。”劉綽道。
這緣由,其實全家人都心知肚明。
劉綽成親了,杜鵬舉卻還沒放下。
他這才放逐自己,離開傷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