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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361章 士為知己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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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王府被神策軍團團圍住的第三日,府中女眷終於獲準在偏廳相見。

舒王妃端坐在主位,發髻紋絲不亂,唯有眼底的血絲泄露了連日的煎熬。

“阿孃,不能再等了!”李霓聲音壓得極低,“那些閹奴今早又抬走兩個婢女,說是送去掖庭局審問。誰不知道楊誌廉的手段?再拖下去,闔府上下都要被他們活活折磨死!”

舒王妃目光掃過廳外持刀的禁軍,端起茶盞的腕子穩如磐石。

“是啊,霓兒,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你父王和兄長還在宗正寺受苦,我們必須想辦法救他們!”

李霓抹去眼淚,咬牙道:“母親,我們還能找誰?如今朝中人人避我們如蛇蠍,誰敢為我們說話?”

舒王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昇平公主是你父王的親姑母,是你祖父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她是郭家婦,女兒嫁給了廣陵王,又迎娶了李暢,若能求得她出麵,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霓猶豫道:“可她向來勢利,連女兒跟郭四郎的婚約都不再提了,會幫我們嗎?”

舒王妃苦笑:“如今已是窮途末路,隻能一試了。”

暮色將傾時,李霓換上粗使婢女的靛藍布裙,在舒王妃吸引住禁軍注意力的掩護下混出了府。

母女倆想的是,因著與郭四郎的婚約,就算被抓住了也會有登門的藉口。

昇平公主府,花廳內熏香嫋嫋。

昇平公主斜倚在軟榻上,正悠閒地品著茶,身旁的侍女輕輕為她打著扇子。

“公主,寶安郡主求見。”一名侍女匆匆而來,輕聲稟報。

昇平公主眉頭一皺,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她來做什麼?”

侍女低聲道:“說是……有要事相求。”

昇平公主冷笑一聲:“如今舒王府已是過街老鼠,她們還敢來求我?”她本想直接拒絕,但轉念一想,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讓她進來吧。”

片刻後,李霓被引入花廳。

她一進門便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姑祖母,求姑祖母救我父王姓命!”

昇平公主故作驚訝:“喲,這是怎麼了?快起來說話。”

李霓不肯起身,伏地哭道:“姑祖母,如今我父兄都被關在宗正寺,生死未卜。求您看在跟祖父一母同胞的份上,向陛下求情,饒他們一命吧!”

昇平公主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淡淡道:“舒王謀逆,證據確鑿,陛下已是格外開恩,幽禁到死,也未牽連府中女眷。你們不感恩戴德,還敢來求情?”

李霓抬起頭,眼中含淚:“姑祖母,父王隻是一時糊塗,他畢竟是祖父的血脈啊!您是他的親妹妹,難道忍心看著兄長絕後嗎?”

昇平公主眼神一冷,語氣陡然淩厲:“絕後?舒王謀反時,可曾想過會連累本宮?如今事敗,倒想起血脈親情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霓,聲音冰冷:“本宮雖是昭靖太子的妹妹,但更是大唐的公主。謀逆之罪,罪無可赦!你若識相,就乖乖回府閉門思過,彆再給本宮添麻煩!”

李霓臉色慘白,顫聲道:“姑祖母,您當真如此絕情?我與四郎可是有婚約的,即便救不了父王,您能救救我麼?”

昇平公主嗤笑一聲:“絕情?本宮隻是明哲保身罷了。你若再糾纏,休怪本宮不客氣!”她一揮袖,厲聲道:“來人,送客!”

府中侍衛立刻上前,將李霓“請”了出去。

府門外,李霓眼中滿是恨意。

望著緊閉的朱紅大門,她慘然一笑:“她心中隻有自己的兒女,何曾在意過兄長的血脈?阿孃,我們……終究是求錯了人。”

難道父王和兄長就隻能等死嗎?

李霓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臨行前舒王妃的囑托:“若她不管,還有一個人,或許能幫我們。”

“誰?”

“**縣主,劉綽。”

牢房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在陰暗的甬道中彌漫。

李純踩著石階緩步而下,廣袖中藏著一方雪白絲帕,不時掩住口鼻。

“殿下小心。”身後內侍提著燈籠,照亮了牢房深處那個挺直脊背的身影。

裴靜之盤坐在草蓆上,囚衣汙濁卻穿戴整齊,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裴先生。”李純在牢門前站定,聲音溫和,“聽聞先生出身河東裴氏?”

裴靜之這才抬眼,嘴角扯出一絲譏誚:“廣陵王親臨,是要觀瞻將死之人的醜態?”

李純揮手示意獄卒開啟牢門,自己撩袍坐在獄卒搬來的胡床上。

“先生誤會了,先生大才,何必自棄?舒王謀逆已是窮途末路,東宮求賢若渴,先生若願轉投東宮,小王定保先生無虞。”

裴靜之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石壁間回蕩。

“忠臣不事二主,裴某此生隻效忠舒王殿下一人,殿下還是不要浪費口舌了。”

李純微微蹙眉:“小王知道,舒王於先生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裴靜之猛地攥緊拳頭,“不,是再造之恩!當年若非舒王收留,我早已是渭水河畔一具浮屍!”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猙獰疤痕:“那年我投水自儘,是舒王殿下將我救起!你們藉由**縣主的榷場方略,從內部分化了守捉郎。可馮無憂那樣的莽夫都能為舒王殿下死戰,裴某難道還不如他?”

燈籠搖晃,李純看清了那道橫貫胸膛的傷疤——那不是刀劍所傷,而是被粗糙的船槳刮出的深痕。

“識時務者為俊傑,先生何必......”

“殿下可知道韋家滅門案?”裴靜之突然打斷他,眼中燃起幽闇火焰。

“就是那個被貓鬼滅門的韋氏旁支?”

李純心頭一跳。

貓鬼案牽連甚廣,韋氏滅門案至今仍是懸案。

“十六年前,那家的嫡女韋萱,與我青梅竹馬,定有婚約。她常撫琴給我聽......”裴靜之的聲音忽然輕柔下來,像是怕驚擾什麼,“可家父早逝,我家道中落,韋家人便不想履約了。我登門跪求了許久,韋家才答應給我三年時間,隻要我能金榜題名,便不退婚。誰知卻不過是他們的權宜之計。”

燈籠“啪”地爆了個燈花,照亮裴靜之眼中一閃而逝的水光。

“我發奮讀書,卻接連兩次不中,第三年中了進士,便再次登門求娶。”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韋家人卻說......說等我過了吏部銓選被授官了再來娶她。”

裴靜之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什麼吏部銓選,他們就是覺得我身無倚仗,即便中了進士,也沒什麼前途。早就將萱兒許給了戶部侍郎之子。”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就在那天夜裡,萱兒投繯自儘了。”裴靜之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最後一次見到萱兒,她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她為了與我的情意,不惜以死相抗。萱兒是被他們逼死的,所以那一家人都該死!都要為萱兒償命!”

李純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裴靜之謀劃那滅門案是為了給當年的裴萱報仇。

他歎了口氣道:“先生如此大才,若通不過吏部銓選,何不走舉薦這條路?若是當日能投到東宮門下,進士出身,怕是早就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了!”

李純是想提醒裴靜之,跟著舒王這麼多年,他也隻是在舒王幕府中待著,沒有實實在在的朝職,終究是被耽誤了。

豈料裴靜之卻冷笑道:“我最早帶著詩文去求見的就是東宮的兩位謀士,他們早年曾受過家父的提攜。不料卻被當眾羞辱——他們說我的策論是‘癡人說夢’,把我的詩稿扔進了火盆!”

李純麵色驟變。

合著還是自己人嫉賢妒能把人才給推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裴靜之忽然詭異一笑,“那兩位謀士是怕我入了東宮,搶了他們的位置。裴某走投無路、心灰意冷之際,是舒王殿下救下了我的性命。”

“東宮屬官眾多,許多事小王與父王也不能儘知。先生何不將此二人的姓名告知,小王回去便為先生出氣!”

李純剛說完就想到,他能為了裴萱設計滅人家滿門。這兩個小屬官,想必也早就被他給報複了。

果然,裴靜之聽了這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所以殿下明白了嗎?”裴靜之整理好衣襟,又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是舒王殿下給了我報仇的機會。靜之此生,隻認舒王一個主公。士為知己者死!萱兒,我來陪你了!”

說完,裴靜之便咬斷了舌根。鮮血從他嘴角汩汩流出,可他的嘴角卻掛著笑,彷彿看見了梨花樹下撫琴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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