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359章 病榻前的奏對
到了縣主府,李二先一步下車,也沒讓劉綽自己踩著腳踏下來,而是長臂一伸直接將劉綽抱了下來。
隨行伺候的菡萏幾人各自低下了頭。
主人家有親密舉止的時候,她們怎麼好直勾勾盯著看?
“二郎,我沒事了,我可以自己走......”
話雖這麼說,雙腳落地的時候,感覺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劉綽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其實受了很大的驚嚇。
但現在,她真的好多了!
嗯,戀人之間——
“果然還是該多親親抱抱舉高高的!”
她一不小心就將心裡的話直接說了出來。
話一出口,劉綽瞬間瞪大了眼睛,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怎麼就把這麼羞人的心裡話在大門口給說出來了!
所以,沒好意思再跟李二說點什麼,她就低著頭飛也似地逃走了。
壓根沒注意到身後李二的耳根子已經紅得不行了,並且完全把‘舉高高’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
親親、抱抱、舉高高?
親親、抱抱都很好理解,舉高高又是什麼?
按照前麵兩組詞來推論,舉高高應該也是字麵意思。
李二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自己下麵,然後慌不擇路地跳上了馬車。
難道剛才又讓綽綽覺察到了?
他記得下車的時候,自己分明已經平複得差不多了。何況身上的衣服都很寬鬆,多少也能幫著遮擋一下。否則,他也不會就那麼大大咧咧地下車。
還是說,綽綽是在暗示他什麼?
有了這個小插曲後,劉綽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大早,就被宮裡的旨意給撅了起來。
陛下病重,韋賢妃特地召她進宮幫忙會診。
她趕忙背上醫箱出發前往大明宮。
宮變的血腥氣尚未散儘,大明宮又籠罩在一片愁雲之中。
紫宸殿內,宮人們進進出出,幾乎所有太醫署的好手都跪在龍榻前。
治療方案太醫們製定了好幾套,最終選了一套最不傷龍體的實施。
其實,在這些對皇帝身體熟悉至極的醫界大佬麵前,劉綽根本插不上手,也就起個吉祥物的作用。
誰讓她盛名在外,皇帝病了,自然要將大唐能搜羅來的最好的醫療資源都給用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劉綽走了狗屎運,她跟韋賢妃見完禮,手剛搭上皇帝的脈,昏迷一夜的皇帝便幽幽轉醒。
滿屋子的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楊誌廉更是哭成了淚人。
這倒不是演的,他是真怕皇帝死了之後,沒人護著他了,自己會被文官集團清算。
竇文場死後,他成了皇帝身邊最受信任的人。
大權在握,誰能扛住不做些權錢交易、仗勢欺人的事兒?
竇文場是個有福氣的,死在了皇帝前頭,所以身後事都很體麵。
若是皇帝現在走了,他楊誌廉可就慘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也是如此。
太子和廣陵王身邊都有自己信重的宦官,登位後可輪不到他繼續管理神策軍。
雖然他早就已經想辦法向東宮那邊示好,但此刻看到皇帝醒來還是由衷的歡喜。
同時暗暗下了決心,看這樣子,他還得繼續向太子殿下表些衷心纔是。
有了新君庇護,文官集團還是得看他臉色。
不止他,皇帝的眾多子孫也都因自己的榮華富貴還能再延長一會兒而滿麵喜色。
畢竟,兄長當家和親爹當家自然是不一樣的。
太子自己還有一大家子人呢。
到時候,他們的權勢地位可就不是今日可比的了。
韋賢妃忙拉著劉綽的手,眼中滿是讚歎:“陛下,您瞧瞧,**縣主一來,您就醒了。這孩子啊,可真是個福星!”
皇帝虛弱地靠在龍榻上,目光卻清明瞭許多。
“**來了?”他望著劉綽,又掃了眼殿中眾人:“...朕這一病,讓你們受驚了。”
劉綽連忙行禮:“陛下、娘娘言重了。臣不過是恰逢其會,真正辛苦的是太醫署的諸位前輩。陛下脈象已平穩許多,隻需靜養調理,不日便可康複。”
說完,她側身讓開,示意身後的太醫們上前。
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太醫們這纔敢近前檢視,臉上既有欣慰,又帶著幾分複雜神色。
他們熬了一夜,終於把皇帝盼醒了。
**縣主為人也真是滴水不漏。
且每每提及他們,都是以醫道後輩自居,從不擺縣主的架子。
這要是碰到那種不要臉的,還不得把功勞全部給搶走?
皇帝微微點頭,目光卻仍停留在劉綽身上:“昨夜之事,你都看到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各人的心思也都精彩紛呈。
聖人昏迷了一夜,一醒來不跟自己的妃嬪兒孫們說話,倒是先跟一個外姓縣主聊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若說是看在太子和廣陵王的麵子上,可廣陵王本人就在現場,這也說不過去啊?
劉綽知道皇帝問的是舒王謀反之事,這話不好回。
舒王的當眾指控,可是皇家秘辛。
很顯然,皇帝很想知道外臣是怎麼看的。
有的人,越老越不要臉。
而皇帝明顯是另外一種,越老越要臉。
她斟酌片刻,輕聲道:“陛下,臣昨夜確實目睹了一切。但臣看到的,不是刀光劍影,而是陛下的仁心。”
殿內眾人屏息凝神,連韋賢妃也忍不住側目。
皇帝眉頭微挑,示意她繼續。
劉綽緩緩道:“舒王謀逆,罪不容誅。可陛下在生死關頭,仍命禁軍留他性命,甚至未傷及舒王府女眷。這份寬容,非聖明之君不能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皇帝蒼白的臉上:“更何況,舒王自幼受陛下撫育,恩同父子。他今日鑄下大錯,陛下痛心遠勝於憤怒。”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動,緊繃的肩膀竟稍稍放鬆。
廣陵王李純暗暗點頭,而韋賢妃已紅了眼眶。
劉綽話鋒一轉:“至於叛軍,陛下早有佈置,死傷不多,又未讓戰火波及百姓。臣入宮時,見神策軍已在清掃街道,安撫驚惶的民眾。以德報怨,天心仁厚,不究脅從,此乃社稷之福。”
李經聽著劉綽在那歌功頌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道:皇祖父哪裡是不究脅從,分明是昏迷過去了,還來不及下達對叛軍的處置。這小丫頭片子真是張口就來啊!
劉綽想的卻是,除了那些頑固分子,普通聽命行事的小卒的確罪不至死,當然是能救一個是一個。
她忽然跪下,鄭重叩首:“臣鬥膽直言——陛下今日之病,非因叛軍猖狂,而是因舒王負恩,傷了陛下為君為父之心。但請陛下保重龍體,大唐百姓,仍需您的雨露恩澤。”
這番話既點明瞭皇帝的仁德與無奈,又巧妙避開了謀逆的敏感,還將皇帝的病歸因於“情傷”。
既全了天家顏麵,讓皇帝對舒王動手時有個台階,又暗暗勸諫皇帝,‘寬宥叛軍,隻誅首惡,餘者皆赦’,讓長安城不至於因清算而血流成河。
殿內眾人無不暗自讚歎。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啊**,你這張嘴……”
他搖搖頭,卻對韋賢妃道:“賞**縣主南海珍珠一斛,另賜《千金方》手抄本一部。太醫署的人,統統加俸半年。”
眾人心知肚明——這是皇帝在告訴所有人:劉綽的話,正是他心中所想。
說完,劉綽也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這可比上輩子參加國家公務員考試做申論題難度大多了,一個不小心就是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