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禾抱著月團和浪裏滾往白晝界走時,眼角餘光瞥見光影交界處立著座奇怪的建築——不是希臘常見的神廟立柱,而是尖頂拱門的教堂,玫瑰窗在兩界光芒的撕扯下,泛著既不亮也不暗的灰光。
“那是‘晨昏教堂’。”浪裏滾突然開口,鰭尖指向教堂尖頂,“裏麵住著個老教皇,從天幕分裂那年就待在這兒,說要等時序釘拚好,親手把‘淵界’的門拉開。”
月團從棲禾懷裏探出頭:“淵界就是藏著希臘活人的平行世界。當年向日葵女神和月見草女神撕破臉前,怕子民被殘念啃食,合力造了這個地方,把人分成晝之國和夜之國,算是暫時的庇護所。可屏障一立,淵界的門也跟著鎖死了,裏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殘念進不去,就這麽僵了幾十年。”
說話間,教堂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個穿著灰袍的老者探出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棲禾手心的桂葉印記上。他沒說話,隻是朝他們招了招手,又退回門內,留下一道搖曳的燭火影子。
“他就是教皇。”浪裏滾的聲音有點發緊,“聽說他當年是宙斯的祭司,卻在舊神被湮滅時,偷偷藏了三百個子民進淵界。向日葵女神和月見草女神都默許他待在這兒,好像達成過什麽約定。”
棲禾抱著倆活物走進教堂,撲麵而來的是檀香混著鐵鏽的味道。教皇正坐在祭壇前的台階上,手裏摩挲著一本封麵磨損的書,封麵上畫著個奇怪的符號——一半是向日葵,一半是月見草,根莖在底部纏成一個結。
“桂葉的後人。”教皇抬頭,眼睛渾濁卻亮得驚人,“終於等到你了。”
“您知道我會來?”
“時序釘的碎片在哭啊。”教皇敲了敲那本書,“白晝界的太陽在哭,黑夜界的月亮也在哭,淵界裏的子民更是哭了幾十年——他們的時間停在被關進那天,晝之國的人永遠在播種,夜之國的人永遠在收割,卻誰也見不到對方。”
月團突然跳上祭壇,爪子指著祭壇中央的凹槽:“這就是開門的鑰匙孔吧?當年我們偷溜進來時見過,形狀和時序釘拚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教皇點了點頭,翻開那本書,裏麵夾著兩片幹枯的花瓣——一片向日葵,一片月見草,邊緣都帶著咬痕。“這是當年兩位女神吵架時,被對方撕碎的信物。她們嘴上說著決裂,卻都偷偷把碎片留給了我,讓我保管著‘淵界’的鑰匙。”他歎了口氣,“向日葵女神說‘等白晝能包容影子’,月見草女神說‘等黑夜能接納光’,其實啊,她們都在等一個能讓時序釘重圓的人。”
棲禾的手心突然燙得厲害,桂葉印記的光芒透過衣料映出來,竟和那兩片花瓣產生了共鳴。他低頭看向懷裏的浪裏滾,對方正用鰭尖輕輕拍著他的手腕,像是在鼓勵;月團也蹭了蹭他的臉頰,耳尖的硃砂痣亮得像顆小太陽。
“日心殿的光衛,其實是向日葵女神用神力造的守衛,怕殘念去搶太陽裏的時序釘。”教皇突然說,“夜之國的影仆,也是月見草女神用影子變的護衛,守著月亮裏的那一半。她們不是要攔你,是在等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話音剛落,教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巨響——白晝界的金光和黑夜界的墨影同時暴漲,屏障的裂縫越來越大,黑色的汁液像下雨般滴落,地上的枯草竟開始冒出新芽。
“殘念急了。”浪裏滾沉聲道,“它們怕你真的拚好時序釘。”
教皇合上書,站起身:“去吧,孩子。等你帶著完整的時序釘回來,我就拉開淵界的門——”
棲禾最後看了眼祭壇中央的凹槽,那裏彷彿已經映出了淵界的模樣:晝之國的向日葵花田連著夜之國的月見草坡,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手裏舉著一半金一半銀的花環。他把月團揣回懷裏,抱著浪裏滾轉身衝出教堂,手心的桂葉印記亮得像顆小太陽——這一次,他不光要拚回時序釘,更要讓那些被困在淵界的人,重新看看完整的天空。
棲禾衝出教堂時,背後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合上。教皇站在祭壇前,望著那道消失在光影裏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銳光。他攤開手心,剛才被棲禾體溫焐熱的兩片花瓣正在捲曲,邊緣的咬痕處滲出細如發絲的黑紋——那是宙斯殘唸的氣息,正順著花瓣紋路慢慢爬升。
“桂葉的後人……倒省了不少功夫。”他低聲呢喃,指尖劃過書封上糾纏的根莖圖案,突然用力一摳,竟從夾層裏摸出枚青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宙斯的閃電徽記。祭壇中央的凹槽裏,剛才被月團踩過的地方,悄然浮現出另一道紋路,與鑰匙的形狀嚴絲合縫。
教堂深處的陰影裏,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十幾個穿著白袍的教徒魚貫而出,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向日葵吊墜,卻在走到教皇麵前時,齊刷刷扯下吊墜,露出背麵刻著的彎月——他們左手畫日,右手畫月,動作機械得像提線木偶。
“拜陽教的信徒又捐了三百金幣。”為首的教徒遞上一個布袋,金幣碰撞的聲響裏,混著若有若無的祈禱聲,“他們說,願用十年陽壽換晝之國的孩子能見到父親。”
教皇掂了掂布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布袋裏的金幣正在發燙,表麵凝結著一層白霧——那是信徒願望的實質化,每一絲熱氣都在往祭壇凹槽裏鑽,凹槽邊緣的黑紋隨之亮了幾分。“告訴他們,神聽到了。”他揮揮手,教徒們又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轉身時,白袍下擺露出了拜月教的銀質月徽。
等教堂重歸寂靜,教皇才翻開那本書的最後一頁。裏麵沒有文字,隻有一幅褪色的壁畫:宙斯坐在奧林匹斯山頂,左手按著向日葵,右手攥著月見草,腳下是跪伏的希臘子民。他用指甲在壁畫上劃了道痕,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的王,您看,他們到最後還是離不開‘神’的。拜陽拜月,拜來拜去,不過是把願望換成我手裏的籌碼罷了。”
窗外,白晝界的金光突然暗了一瞬。教皇抬頭望去,隻見棲禾正舉著劍劈開一道光衛,桂葉印記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竟讓那些由向日葵神力構成的守衛出現了遲疑。“時序釘……很快就是我的了。”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將青銅鑰匙按在凹槽上,“等吸收了日月軌道的力量,您不僅能複活,還要讓整個宇宙都記起,誰纔是真正的主宰。”
布袋裏的金幣突然炸開刺眼的光,信徒的祈禱聲變得尖利——那是願望被強行轉化的痛苦哀嚎。教皇卻閉起眼,任由那些光流順著指尖湧入鑰匙,鑰匙柄上的閃電徽記開始發燙,與祭壇凹槽裏的黑紋呼應著,發出嗡鳴。
教堂的玫瑰窗在這一刻變得通紅,彷彿浸透了血。窗外光影交界處的屏障裂縫裏,黑色汁液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落在地上竟長出帶刺的藤蔓,藤蔓頂端結著的,是一個個酷似向日葵或月見草的花苞,花苞裏隱約能看見人臉,正是那些捐了金幣的信徒。
“快了……”教皇的聲音混著金幣的嗡鳴,變得越來越不像人類,“等淵界的門一開,兩界子民的願望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到時候……”他猛地睜開眼,瞳孔裏跳動著宙斯的閃電,“日月軌道的力量,足夠把您的殘念鑄成新的神格了。”
而此刻剛衝進白晝界的棲禾,突然覺得手心的桂葉印記一陣刺痛。他回頭望了眼晨昏教堂的方向,玫瑰窗的紅光像隻窺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月團在他懷裏不安地刨著爪子:“那老頭……身上有舊神的味道。”浪裏滾也緊繃著身體,鰭尖指向教堂尖頂——那裏,不知何時盤旋起一群烏鴉,每隻烏鴉的翅膀上都沾著金粉,那是拜陽教祭壇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