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敗的植物染上舊日支配者的怨氣，化為腐質，希臘的舊日神明眾多，受到的汙染程度也愈發強烈。
棲禾剛踏入白晝界，腳邊的草地就“騰”地竄起半人高的金光，化作道鋒利的光牆攔在麵前。光牆裏浮動著無數向日葵花瓣，每片花瓣邊緣都泛著鋸齒狀的銀光，像被打磨過的刀刃。
“光衛的第一道防線。”月團從他懷裏探出頭，耳尖的硃砂痣抖了抖，“它們認神力不認人，當年向日葵女神造它們時，就刻了‘非時序持有者不得入內’的指令。”
浪裏滾突然用鰭拍了拍棲禾的手腕：“試試你的印記。”
棲禾依言抬起手，桂葉印記的暖光剛觸到光牆，那些鋒利的花瓣竟像遇到暖陽的冰雪般軟化下來，緩緩讓出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裏飄出淡淡的花香，混著信徒願望的氣息——棲禾突然想起教堂裏的金幣，眉頭不由得皺緊。
“走快點！”月團拽著他的衣領往裏鑽，“這些光衛是靠向日葵女神的神力撐著的，殘念啃她一天，光衛就弱一分，等會兒說不定就變卦了。”
穿過光牆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成片的向日葵花田望不到邊際，花盤一律朝著日心殿的方向，花莖卻像鋼鐵般筆直，葉片邊緣泛著金屬光澤。風吹過時，花田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仔細聽竟像無數人在低聲祈禱。
“這些不是真花。”浪裏滾突然道，“是拜陽教信徒的願望凝結的，你看那片開得最旺的——”它指向左前方，那裏的向日葵比別處高出半截，花瓣上沾著晶瑩的水珠，“上週有個母親捐了全部家產，求神讓晝之國的女兒別再天天哭著要月亮。”
棲禾的腳步頓了頓。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向日葵，花瓣瞬間變得滾燙，花盤裏的瓜子竟開始轉動，組成一行模糊的字：“她在日心殿第三層，快……”字跡沒寫完就碎了，化作金粉飄向天空。
“是光衛在偷偷報信！”月團眼睛一亮，“我說它們剛才怎麽放我們進來——”
話沒說完，花田深處突然傳來“嗡”的一聲悶響。幾百道金光從花莖裏竄出來，在空中聚成三個巨大的光人，光人手裏握著長矛，矛尖的向日葵花紋正隨著呼吸明暗交替。
“是高階光衛！”浪裏滾一下子縮到棲禾懷裏，“它們能直接調動太陽的力量，比剛才的光牆厲害十倍！”
棲禾下意識將月團塞進懷裏，騰出右手握緊從合歡花那得來的劍。桂葉印記的光芒順著手臂流到劍刃上，原本隻有水元素的劍突然纏上了金色的紋路，像給劍鍍了層陽光。
第一個光衛的長矛已經刺到麵前。棲禾側身躲過，劍刃擦著矛杆劃過，光桿上立即爆出一串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地上，竟長出了小小的月見草芽。
“它們怕黑夜的力量！”月團在他懷裏喊道，“向日葵女神的神力裏本來就混著月見草的影子，隻是被殘念逼著忘了！”
棲禾心頭一動。他想起教皇書裏的花瓣，想起那兩道纏在一起的根莖。當第二個光衛的長矛刺來時，他沒有躲閃，反而催動桂葉之力，讓劍刃上的金光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那是他從月見草的傳說裏借來的想象。
“滋啦——”劍矛相碰的瞬間，光衛的手臂竟像被強酸腐蝕般消融了一塊。光衛發出無聲的嘶吼，剩下的兩隻光衛突然停住動作，花盤組成的頭顱轉向日心殿的方向，像是在請示什麽。
“快趁現在跑！”浪裏滾急道，“它們在猶豫！”
棲禾抱著倆活物往花田深處衝。路過那片最高的向日葵時，花盤突然齊齊轉向他，花瓣組成的嘴唇動了動，這次終於拚出完整的字：“教皇……鑰匙……”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光衛的怒吼。棲禾回頭望去，隻見那些光衛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花盤裏的瓜子一顆顆炸開，露出裏麵藏著的黑紋——和教堂祭壇上的一模一樣。
“殘念在搶光衛的控製權！”月團的聲音發顫，“向日葵女神快撐不住了！”
棲禾不再回頭，拚盡全力朝著日心殿的方向狂奔。花田在他身後不斷炸開金光，那些由願望凝成的向日葵正在凋零，卻在枯萎前將最後一絲暖意送向他的背影。他手心的桂葉印記燙得像要燒起來，彷彿有個聲音在說：再快點，時序釘在等你，而有些真相，也在等你去揭開。
日心殿的花瓣巨塔在陽光下泛著流動的金芒，塔尖與白晝界的太陽連成一線，彷彿在貪婪地汲取著光的力量。棲禾抱著月團和浪裏滾站在塔底，仰頭時，能看見花瓣層疊的縫隙裏，有細碎的光塵像螢火蟲般飄落。
“守時者的雕像比傳聞中更嚇人。”月團往棲禾懷裏縮了縮，爪子指著門兩側的雕像——左側的向日葵女神像手持花盤，目光銳利如鋒芒；右側的月見草女神像隻剩半截身子，斷裂處的石麵上，還留著淡金色的斬痕，像是被光刃劈開的。
浪裏滾用鰭尖碰了碰棲禾的手腕：“別怕，它們認的是‘平衡’。當年向日葵女神造它們時，在基座裏混了月見草的花粉，你手心的桂葉印記能讓它們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話音剛落，向日葵雕像手中的花盤突然轉動，一道暖光落在棲禾手背上。桂葉印記應聲發亮，與光流交織成細密的網，網裏竟浮現出模糊的畫麵：迭代年的希臘，向日葵與月見草並肩站在宙斯的王座前，前者舉著太陽，後者托著月亮，兩人的指尖在半空相觸，畫出完整的圓。
“桂葉主神的饋贈者。”雕像發出清冷的女聲，花瓣門緩緩展開，“但要取時序釘，需答我一問——白晝為何要追逐太陽？”
棲禾愣了愣。他想起教堂裏教皇說的“白晝該包容影子”，想起花田裏那些向著月亮方向生長的向日葵，突然低頭看向懷裏的浪裏滾。海豹正用鰭尖輕點他的手心，像是在提醒什麽。
“不是追逐。”棲禾開口時，聲音竟有些發顫，“是太陽知道，有人在等它升起。”
雕像手中的花盤猛地一顫，花瓣邊緣泛起銀光。門內的階梯突然亮起，每一級台階都浮現出晝之國的景象：農夫在黎明前磨鐮，母親在晨光裏曬被子，孩子舉著向日葵花跑向田埂——他們等待的不是光，是光裏藏著的希望。
“進來吧。”雕像側身讓開道路，斷裂的月見草雕像基座突然冒出嫩芽，沿著石階一路向上，在空氣中織出淡紫色的光軌。
三人順著光軌往上走，階梯兩側的壁畫在不斷變化：從迭代年兩神共建日月軌道的和諧，到天幕分裂時的爭執，再到如今白晝界的光與黑夜界的影隔著屏障對峙。走到第三層時，壁畫突然中斷，空白處用金粉寫著一行字：“等她想通‘黎明不是枷鎖’，我便把另一半時序釘送過去。”
“是向日葵女神寫的！”月團跳上壁畫前的石台，爪子指著字跡，“她根本沒真的想和月見草女神決裂！”
浪裏滾卻盯著房間中央的高台：“別光顧著看壁畫，時序釘在那兒呢。”
高台上懸浮著半枚金色的釘子，表麵刻著向日葵的紋路，周圍纏繞的光帶裏，隱約能看見晝之國子民的剪影——他們正在田埂上揮手，像是在朝著某個看不見的人告別。棲禾伸手去碰時，光帶突然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粒，落在他手背上，與桂葉印記融為一體。
“太陽時序釘認主了！”月團興奮地蹦起來，“快去黑夜界找另一半吧！”
棲禾握緊那半枚釘子，轉身時突然注意到高台角落的石匣。開啟一看，裏麵放著封信，信紙是用向日葵花瓣做的，字跡帶著淡淡的香氣：“致取釘人：若你見到月見草，告訴她，當年沒回答她的話，是怕殘念聽見——黎明從不為讓所有人快樂，是為讓不快樂的人，有勇氣等下一個黑夜。”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裏，剛要下樓，就聽見殿外傳來光衛的嗡鳴。透過花瓣縫隙望去，隻見白晝界的金光正在往晨昏教堂的方向匯聚，教皇站在教堂尖頂，正指揮著信徒們往祭壇上堆放金幣，每堆金幣旁都插著一麵小小的旗幟，一麵畫著太陽，一麵畫著月亮。
“他在召集兩界的信徒。”浪裏滾的聲音沉了下來，“說是要為開啟淵界做準備。”
棲禾望著那片湧動的金光，突然想起教皇書裏那兩片帶咬痕的花瓣。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的桂葉印記，又摸了摸懷裏的半枚時序釘，突然覺得那金光裏藏著的，不隻是信徒的願望，還有某種沉甸甸的、被刻意掩蓋的東西。
“先去黑夜界。”他抱緊月團和浪裏滾，順著光軌往下跑，“等拿到另一半釘子，再去會會那位教皇。”
花瓣巨塔外，光衛們正列隊朝著教堂的方向移動，它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竟與黑夜界飄來的墨影悄悄交纏在一起。而晨昏教堂的玫瑰窗裏，教皇正撫摸著那本封麵磨損的書，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知道棲禾拿到了時序釘，就像知道，淵界的門一旦開啟，那些積壓了幾十年的願望，終將化作最洶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