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68章 天啟(三十)
葉曉月就那樣隔著冰冷的玻璃窗站著。
窗外天色早已沉暗,走廊頂燈的光線也彷彿被這沉重的空氣吸走了亮度,漸漸昏暗下來,將她孤零零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麵上。
一陣極輕微、卻異常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打破了沉寂。
葉曉月下意識地回頭,看見淩天恒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印著便利店標識的白色紙袋,步履依舊是不變的沉穩,彷彿自帶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她麵前,沒有多餘的寒暄或詢問,徑直將紙袋遞到她手裡。
葉曉月下意識接住,指尖隔著袋子觸到一個溫熱的圓柱體,顯然是杯溫水,旁邊還有麵包的棱角感。
“吃點東西,”淩天恒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務實感,“守久了扛不住。”
指尖傳來的那點暖意,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葉曉月強撐的壁壘,一股酸澀的熱意瞬間湧上眼眶,鼻尖也跟著發酸。
他好像每一次都會在她最孤立無援、最慌亂失措的時刻,無聲地伸出援手,給了她最具體、最實在的支撐,讓她不至於在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中被徹底淹沒。
“謝謝……”她低聲道謝,聲音有點沙啞。
淩天恒沒有回應這句謝謝,彷彿這隻是理所應當。
他徑直走到葉曉月旁邊的長椅旁,安靜地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後靠,目光也投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這樣沉默地陪伴著,像一個無聲的錨點。
空曠冰冷的走廊裡,那份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孤寂感,似乎因為他這份無聲的存在而悄然淡薄了一絲。
時間在無聲的等待中緩慢流淌。
不知又過了多久,病房門內那盞柔和的夜燈光線似乎輕微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門被從裡麵輕輕推開一條縫,一位護士探出身來。
她的視線掠過淩天恒,落在葉曉月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病人醒了,神誌還算清醒,你可以進去看看她了。記住,彆讓她說太多話,彆待太久,讓她好好休息。”
彷彿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葉曉月立刻從長椅上彈了起來,指尖微微發顫。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平複翻湧的情緒,才小心翼翼地跟在護士身後,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輕手輕腳地走進了病房。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比走廊更涼幾分。
四壁是毫無生氣的素白,統一的白色床單、白色被子,將林墨墨蒼白的麵龐襯得更加沒有血色。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隻有床頭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微弱的“嘀嘀”聲,是這寂靜空間裡唯一的脈動。
林墨墨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睜著,空洞的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頂上模糊的光點,鼻翼間還插著透明的吸氧管,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輕淺而費力,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
“墨墨。”葉曉月幾乎是屏著呼吸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又輕又軟,生怕驚動了這易碎的寧靜。
聽到呼喚,林墨墨的頭極其緩慢地朝聲音來源轉動,動作帶著大病初癒特有的滯澀。
當視線終於聚焦在葉曉月臉上時,她空洞的眼眸裡才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辨認的波瀾。
她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濃重的虛弱:“我……沒事了……讓你……擔心了……”
短短幾個字,似乎就用儘了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力。
明明自己還陷在病榻之上,渾身纏繞著維係生命的管子,氣息奄奄,開口的第一句話卻仍舊是強撐著來安慰她。
葉曉月看著她這副脆弱卻還要強撐平靜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她強壓下瞬間洶湧上眼眶的淚意,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墨墨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手指冰涼,毫無溫度。
“說什麼傻話,”葉曉月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你都這樣了……怎麼會沒事。醫生說了,你要積極配合治療,好好養著身子,其他的什麼都彆想,知道嗎?”
林墨墨的目光緩緩垂下,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看到了自己手背上埋著的留置針頭,以及從寬鬆病號服袖口隱約露出的幾處青紫色瘀斑。
她沉默了幾秒,才用更輕、更飄渺的聲音問:“是不是……這次……很嚴重?”
葉曉月的心猛地一揪,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她看著林墨墨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瞭然和隱憂,實在無法再用輕飄飄的謊言去敷衍。
她避開林墨墨直視的眼睛,目光落在慘白的床單上,聲音帶著一種安撫性的柔軟,卻不敢給予過分的希望:“醫生說……暫時脫離危險了。接下來……好好配合治療,會……慢慢好轉的。彆胡思亂想,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養病。”
林墨墨聽著她的話,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無聲瞭然、帶著無儘苦澀的弧度。
她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地問出了那個兩人都心知肚明、卻一直迴避的問題:“是不是……不能……回學校了?”
聽完這句話,葉曉月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嚨瞬間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甚至不敢去看林墨墨此刻的眼睛,隻能僵硬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所有的安慰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先彆想學校的事……”葉曉月的聲音澀得厲害,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身體……身體是最重要的,好嗎?”
林墨墨沒有再說話。
她隻是緩緩地、極其疲憊地闔上了沉重的眼簾,濃密的長睫毛在毫無血色的眼瞼下投下兩片脆弱而憂傷的陰影。
一滴微涼的液體,無聲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溢位,沿著太陽穴的弧度迅速滑落,瞬間就被身下潔白的枕巾悄然吸走,隻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深色小圓點。
她的手,在葉曉月的掌心下,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攥緊了那份無法言說的、深沉的難過和失落。
這份巨大的、無聲的悲傷,像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網,悄然彌漫在消毒水味彌漫的病房裡,沉重得令人難以呼吸。
葉曉月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依舊小心翼翼地包裹著林墨墨那隻冰涼的手,企圖將自己掌心的那一點點微末的溫度傳遞過去。
她無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認識的林墨墨,絕非一個輕易被擊垮的懦弱女孩。
她平日裡比誰都安靜堅韌。
然而這一次,這場糾纏不休的惡疾,連同那些沉積在她心底、無法排解的鬱結和衝擊,終究還是合力,將她逼到了這冰冷絕望的懸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