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67章 天啟(二十九)
葉曉月正埋頭收拾著今晚要完成的作業試卷,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教室後門敞開的縫隙,她的動作猛地頓住。
林墨墨竟站在那兒,身子微微倚著冰冷的門框,一隻手無力地扶著邊框支撐身體。
夕陽殘餘的光線斜斜穿過走廊,映在林墨墨臉上,那張原本就缺少血色的臉龐,此刻白得像蒙了一層冰冷的薄霜,連嘴唇都褪儘了顏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
葉曉月心頭驟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攥緊了她。
她幾乎是立刻扔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衝了過去,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慌:“墨墨?你怎麼沒走?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想去扶林墨墨的胳膊。
林墨墨聽到聲音,緩緩抬起眼,看清是葉曉月後,似乎想努力扯出一個安慰的笑,但那笑容沒成型就消散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風吹走:“沒走多遠……聽見裡麵好像吵吵嚷嚷的……就停了會兒……”
話音剛落,林墨墨忽然低低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她下意識抬手扶住額頭,指尖蹭過嘴角時,葉曉月驟然看清——她的下嘴唇沾染著一絲淡紅、尚未乾涸的血跡!視線迅速下移,林墨墨微微張開的唇縫裡,牙齦竟在無聲地滲血!
“你牙齦流血了!”
葉曉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慌讓她聲音都變了調,她一把抓住林墨墨冰涼的手腕。
那掌心觸碰到的麵板,涼得刺骨,毫無暖意。
她的目光順著林墨墨的胳膊看去,隻見對方校服袖子不知何時被挽起了一截,裸露的小臂上,赫然印著幾塊青紫色的瘀斑,大小不一,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下,顯得格外刺眼猙獰。
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
葉曉月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症狀,這個病……最怕情緒劇烈波動!
一旦受到強烈刺激,凝血功能就會急劇紊亂,出血、頭暈都是凶險的急症征兆!
林墨墨像是被葉曉月眼底的驚懼刺痛,慌忙把手往回縮,試圖藏進衣袖裡,又用手背飛快地擦掉嘴角的血跡,強自鎮定地擠出幾個字:“沒事……小毛病,牙齦……不小心磕到了,過會兒就好……”
然而,這脆弱的掩飾連片刻都無法維持。她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眼前驟然陣陣發黑,視線裡的景物旋轉扭曲,腳下踉蹌著就要向前栽倒。
“墨墨!”
葉曉月驚叫出聲,眼疾手快地張開雙臂,死死攬住林墨墨軟倒下來的腰身,才沒讓她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懷裡的人輕得像一片失去水分的枯葉,那股沉甸甸的虛弱感卻壓得葉曉月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都這樣了你還硬撐!是不是心口也悶得慌?頭暈得厲害對不對?我送你去醫務室!現在就去!”
“不用……彆麻煩了……”
“我就……歇一會兒……緩過來……就好……”
最後一個字音還未完全落下,林墨墨沉重的眼瞼徹底闔上,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地向一側癱軟下去,所有的知覺瞬間沉入黑暗。
“墨墨!”
葉曉月用儘全力才勉強撐住她徹底失去意識的身體,巨大的恐慌和孤立無援讓她朝著走廊裡零星路過的學生失聲大喊:“來人啊!搭把手!有人暈倒了!快叫老師!!”
周圍的腳步停了下來,幾道目光投射過來。
有人踮起腳好奇地張望,有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眼神裡充滿了冷漠的審視和事不關己的疏離。
早上那些還堆著笑臉刻意討好她的麵孔,此刻在真實的困境麵前,虛偽的麵具碎裂一地,隻剩下冰冷的旁觀。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從教室方向走來,沒有絲毫猶豫地俯身,穩穩托住了林墨墨另一側的肩膀——是淩天恒。
“班長……”葉曉月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處逢生的希冀,淩亂的發絲貼在汗濕的額角。
“你朋友要緊,快走。”淩天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或安慰,但那沉穩的動作和簡潔的話語瞬間給了葉曉月支撐的力量。
葉曉月用力點頭,咬緊牙關,和淩天恒一起架起幾乎毫無知覺的林墨墨,朝著走廊儘頭的醫務室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額角的汗珠順著她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林墨墨蒼白如紙的頰邊,那冰冷的觸感讓葉曉月的心又揪緊了一分。
校醫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校醫剛抬頭,目光觸及林墨墨的狀況,臉色瞬間劇變。
她立刻起身協助兩人將林墨墨平放在檢查床上,動作迅速而專業。
手指探向林墨墨頸側,那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的脈搏讓校醫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她快速翻開林墨墨緊閉的眼瞼檢視瞳孔,又小心地捏開她的下頜,牙齦持續滲血的狀況讓他眼神更加凝重。
沒有半分遲疑,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聲音急促卻條理清晰:“急救中心嗎?這裡是天啟學院醫務室!現有學生一名,疑為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急性發作!目前意識喪失,脈搏微弱,伴隨牙齦及麵板多處瘀點瘀斑出血,凝血功能高度異常!情況危急,請立即派救護車支援!”
“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急性發作”幾個冰冷的字眼像沉重的冰錐,狠狠鑿進葉曉月的耳膜和心臟。
她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此時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帶著無聲的安撫。
葉曉月轉頭,對上淩天恒沉靜的目光。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掌心的力量讓她快要崩潰的心絃稍稍穩住。
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最終撕破了校園黃昏的寧靜。
幾名醫護人員抬著擔架疾步衝進醫務室。就在他們將林墨墨小心平移上擔架,裹上白色被單的瞬間,葉曉月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意識混沌中彷彿想抓住什麼依靠,最終卻隻徒勞地落入虛空。
一滴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未及墜下,便被擔架移動帶起的微風拂去,了無痕跡。
葉曉月緊跟著醫護人員衝出去,目光死死鎖在擔架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蒼白小臉上,滿心都是刀絞般的疼痛和無儘的悔恨。
刺眼的紅十字標記下,搶救室沉重的門“砰”地一聲關上,門楣上那盞象征生死搏鬥的紅色警示燈驟然亮起,將冰冷慘白的走廊映照得一片肅殺。
葉曉月背靠著冰涼刺骨的牆壁,強撐了一路的堅強終於潰堤。
她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壓抑的、帶著恐懼和自責的哭聲再也遏製不住,在空曠的走廊裡低迴。
慘白的燈光將她蜷縮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寂,搶救室內隱約傳來的儀器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每一下都像重錘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搶救室的門再次開啟。
走出來的醫生一臉疲憊,摘下沾著水汽的口罩,聲音帶著搶救後的沙啞,對立刻從地上彈起來的葉曉月說:“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葉曉月剛鬆了半口氣,醫生接下來的話又將她打入冰窟:“但是,她的病情這次惡化得非常嚴重。造血功能受到了重創,凝血機製也完全紊亂了。後續需要長期住院治療,接受係統性的支援治療和密切監護,隨時要做好病情反複、需要進一步乾預的準備。短期內,”醫生語氣凝重地強調,“絕對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情緒上的刺激,她目前的狀態,隻能住院。”
葉曉月隻覺得喉嚨被苦澀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用力點頭。
醫護人員推著移動病床出來了,林墨墨躺在上麵,鼻子裡插著透明的氧氣管,細細的輸液管連線著她蒼白手臂上的留置針,冰冷的藥液正一滴滴輸入她的血管。
她依舊昏迷著,眉頭在無意識中微微蹙起,彷彿連在睡夢中都在承受著疾病帶來的痛苦折磨。
病床被推進了走廊深處那間標識著“血液科”的專屬病房。
葉曉月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望進去,林墨墨安靜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像個易碎的瓷娃娃,那份死寂般的安靜,無聲地啃噬著葉曉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