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夢斷崖 第2章 創傷
病房裡的寂靜是死亡的序曲。
當最後一道門軸轉動聲隔絕了所有壓迫,他眼底那片空洞的寒淵忽然泛起一絲微弱的、近乎自毀的決絕。
他還不能死,現在……
至少,要去親眼看看——看看那個鳩占鵲巢的養子,是如何將他的人生、他的才華、他的一切,都踩在腳下,當成墊腳石,砌成屬於自己的金鑾殿。
他緩緩撐起身子,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
纏著紗布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腰側那道腎切除的疤痕在動作間傳來撕裂般的隱痛。
他咬著牙,用左手揪住病號服下擺,一點點挪下床。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著,他卻充耳不聞,彷彿那不是生命的倒計時,而是為他送行的喪鐘。
溜出醫院時,午夜的寒風像刀子割著裸露的麵板。
他沒走大路,專挑陰暗的巷子,單薄的病號服被風吹得鼓脹,像一麵破敗的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知道必須去一個地方——那個林父為林澈舉辦的畫展,那個本該屬於他、卻被奪走的榮耀之地。
藝術展覽館的鎏金招牌在夜色裡閃著冷光。
林羨站在門口,隔著玻璃看見裡麵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他摸出藏在枕頭下的、原主唯一剩下的素描本——封麵磨損,邊角卷翹,裡麵是他前世今生所有的心血。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沉重的玻璃門。
暖意和香水味撲麵而來,瞬間嗆得他咳嗽起來。
他用手背捂住嘴,卻還是咳出幾點猩紅,濺在素描本封麵上,像開敗的梅花。
“這位先生,請出示邀請函。”
門口的侍者皺眉看著他,目光掃過他沾血的嘴角、纏滿紗布的右手,和下擺拖地的病號服,語氣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林羨沒說話,隻是舉起素描本,翻到某一頁。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海之殤》,筆觸蒼勁,浪花的層次感幾乎要衝破紙麵——這是原主墜海前最後的創作,也是他準備在家族畫展上驚豔眾人的作品。
侍者瞥了一眼,嗤笑一聲:“贗品也敢拿出來丟人?我們林小少的《海之殤》正在中央展廳,您要是想看,買張票進去便是,彆在這兒裝模作樣。”
林羨的心猛地一沉。
他踉蹌著走進大廳,目光急切地搜尋。
終於在中央展廳,他看到了那幅畫——巨大的畫框裡,《海之殤》氣勢磅礴,浪濤洶湧,一個小人影在海中掙紮。
署名處,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林澈。
旁邊立著解說牌:“林澈少爺成名作,靈感源於一次真實的海難救援,筆觸間可見其對生命的敬畏與感悟。”
“敬畏”?
“感悟”?
林羨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
他想起墜海那天,林澈在他背後推的那一把,想起冰冷海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想起被漁船救起時,林澈假惺惺地抱著他哭喊“哥哥你怎麼這麼傻”……
原來,他的絕望,他的掙紮,他差點付出生命的代價,都成了林澈筆下“感人的靈感”。
他顫抖著走近畫框,指尖幾乎要觸到玻璃。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劃破喧鬨:“哎呀,這不是林羨嗎?怎麼病成這樣還跑出來了?彆是來搶小少爺風頭的吧?”
是二姐林薇的朋友宋茜。
她妝容精緻,挽著林薇的手臂,像一隻驕傲的花孔雀。
林澈站在她倆人的身邊,穿著白色西裝,麵色蒼白卻難掩得意,目光掃過林羨時,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二小姐。”林羨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你說……這幅畫是誰的?我想沒人比我更清楚了。”
“你的?”宋茜誇張地笑起來,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戳向畫框,“你看看這署名!林小少爺!你再看看你這副鬼樣子,拿什麼跟小少爺比?一個連畫筆都握不穩的廢物,也好意思說這種話?”
周圍的賓客紛紛投來目光,竊竊私語聲像針一樣紮進林羨的耳朵。
“他就是林家那個善妒的林羨?”
“聽說他嫉妒林小少爺,想把他推下海,結果自己掉下去了……”
“活該!這種人就該爛在精神病院裡!”
林羨沒理會他們。
他隻是看著林澈,看著這個奪走他一切的人,一字一頓地問:“你說過,‘哥哥的畫,我都替你保管著’。現在,你把我的畫賣了,錢呢?”
林澈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林羨會突然提起這個——那是他剛被收養時,為了讓林羨安心,隨口說的謊話。
“你……”
林澈剛要開口,林薇卻搶先一步:“賣?誰會買你的破畫?阿澈心地好,把你那些廢紙都收著,免得你出去丟人現眼!剛才我還看見,有個下人把你的素描本當垃圾扔了,五塊錢一本呢!”
五塊錢……
林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前世,他的畫被拍賣行爭搶,一幅小品就能賣到六位數。
而現在,他視為生命的素描本,被當成垃圾,五塊錢賤賣。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猛地彎腰,一大口鮮血毫無征兆的噴在地上,染紅了光潔的大理石,也染紅了他懷裡的素描本。
“保安!把這個瘋子趕出去!”
林薇尖叫著,指著林羨,彷彿他是什麼臟東西。
林羨沒動。
他隻是看著地上那攤暗紅的血,看著被血浸透的素描本,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他賭贏了。
用這口血,用這具殘破的身體,他終於看清了——在這個家裡,他連“被憎恨”的資格都沒有,隻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抹去的、連名字都可以被篡改的影子。
林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展覽館的。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模糊。
他摸出手機,想給誰打個電話,卻發現通訊錄裡除了“爸爸”“媽媽”“沈硯”,沒有一個能撥出去的號碼。
他笑了,把手機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不遠處,橫跨江麵的老橋在夜色裡像一道黑色的傷疤。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像一條沒有儘頭的路。
他拖著殘軀,一步一步走向橋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腕骨的舊傷、腰側的隱痛、肺部的撕裂感交織在一起,但他不在乎了。
他爬上欄杆,坐在高高的橋邊。
江風獵獵,吹得他的病號服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腳下奔騰的江水,感受著那股來自深淵的、冰冷的吸引力。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
他張開雙臂,閉上眼睛。
“喂!你乾什麼呢!”
一個清亮而帶著不耐煩的男聲突然在身後炸響。
林羨的身體猛地一僵,那聲呼喚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即將墜落的靈魂。
他緩緩轉過頭。
夕陽的餘暉(哦,不對,現在是深夜,應該是路燈的光)下,一個穿著休閒西裝、打扮得流裡流氣的年輕男人正快步向他走來。
他長得頗為英俊,劍眉星目,隻是此刻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驚愕和……一絲不耐煩的關切。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男人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責備,“年紀輕輕的,有什麼想不開的?跳橋多老土啊,能不能換個有新意的?”
林羨靜靜望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映著男人那張年輕而張揚的臉,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讓開。”
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彆管我。”
“不讓!”
男人乾脆利落地拒絕,他繞到林羨身後,伸出雙臂,“你要是敢跳,我就跟著你一起跳,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這話聽起來像玩笑,但林羨卻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認真。
他認識這個人。
兩個人本來是毫無交集的。
紀家的獨苗小公子,紀淮。
一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遊戲人間,據說今天剛回國。
“紀淮?”
林羨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荒謬的笑意。
紀淮挑了挑眉:“喲,你還認識我?算你有點見識。既然認識,那就更得跟我下去了。萬一我真跳了,你良心過得去嗎?”
說著,他趁林羨不注意,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用力往下一拽!
林羨本就體力透支,再加上身體虛弱,根本無法抵抗這突如其來的一拽。
他“啊”的一聲驚呼,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從欄杆上翻了下來——
但他沒有掉進江裡。
紀淮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攬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墊在了下麵。
兩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紀淮的後背撞在堅硬的台階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病房裡日光燈管的光暈一模一樣,冰冷,刺眼,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瞳孔。
“喂,醒醒,到醫院了。”
紀淮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卻還是放緩了腳步。
林羨沒應。
他隻是盯著那盞燈,喉嚨裡泛起熟悉的鐵鏽味。
消毒水的氣味從醫院大門裡湧出來,裹挾著記憶裡的鐵鏽與腐肉腥氣,像裡那團毒霧,瞬間紮進混沌的意識。
小黑屋的黴斑……手術台的刺鼻味……電擊時電流竄過脊椎的劇痛……
這些被他強行封存的畫麵,此刻像被按下了開關,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他猛地一顫,原本搭在紀淮臂彎裡的手驟然收緊,指甲掐進對方的西裝布料,力道大得驚人。
“嘶——你輕點!”
紀淮吃痛,低頭瞪他,卻撞見一雙驟然聚焦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荒原,也不再是畫展上冰冷的嘲諷寒淵。
此刻,它們像受驚的鹿,瞳孔因恐懼而急劇收縮,眼白裡布滿血絲,倒映著醫院慘白的燈光,像兩汪被攪渾的湖水,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本能的戰栗。
“紀……紀淮……”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卻不再是求死時的決絕,而是帶著一絲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顫抖,“放……放開我……我不去醫院……放開我……”
紀淮愣住了。
他印象裡的林羨,要麼是畫展上咳血時癲狂的笑,要麼是橋頭赴死時冰冷的“彆管我”,何曾有過這樣……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脆弱?
“進去?不進去把你扔這兒?”紀淮皺眉,卻還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醫院大門。
下一秒,他明白了。
林羨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不是之前咳血時的虛弱顫抖,而是源自骨髓深處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他拚命往紀淮懷裡縮,彷彿那件昂貴的休閒西裝是什麼盾牌,能擋住即將到來的災難。
病號服下的肋骨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腰側那道腎切除的疤痕傳來撕裂般的隱痛,卻遠不及記憶裡手術刀劃開麵板的萬分之一。
“不要……不要……”他開始無意識地呢喃,目光死死盯著醫院大廳裡穿梭的白色身影——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像極了裡按住他做“治療”的實驗人員,手套上沾著消毒水的味道,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件物品。
電擊……藥物注射……他們說這是“治病”,卻把我的手弄廢了,把我的腎摘了……
“林羨?”
紀淮察覺到他的異常,伸手想扶住他搖晃的肩膀,卻被他猛地甩開。
“彆碰我!”
林羨嘶吼著,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醫院的玻璃門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那雙剛剛聚焦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淚水,卻不是無聲流乾的絕望之淚,而是混雜著驚恐、委屈和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求生本能的水光。
“我沒病……我沒病……”
他一遍遍重複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像個在暴風雨夜裡徹底迷路的孩子。
那雙總是盛著驕傲與防備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睜著,先前強撐出的那點空洞鎮靜,如同脆弱的玻璃麵具,“啪”地一聲徹底碎裂剝落,露出底下最原始、最**的恐懼。
“不要……不要……”他無意識地搖著頭,細軟的黑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放開我……求你了……彆碰我……”
紀淮徹底怔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林小少爺——那個平日裡像隻矜貴又敏感的小孔雀,哪怕跌倒了也要立刻揚起下巴、用尖刺對著所有人的林羨——此刻卻彷彿一隻被生生剝去了堅硬外殼的蝸牛,柔軟脆弱的軀體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空氣裡,每一次細微的顫抖都清晰得刺眼。
走廊頂燈慘白的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照亮了睫毛上掛著的、將墜未墜的水珠,和失了血色的、微微哆嗦的嘴唇。
就在這時,醫院大廳的方向驟然傳來廣播聲,一個甜美的女聲清晰播報著急診科的方位。
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猛地刺進林羨的耳膜。
“呃——!”
他喉嚨裡迸出一聲短促驚懼的氣音,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般,猛地蜷縮起來。
雙手死死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發間,骨節用力到泛白。
他蹲下身,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瘦削的脊背弓起,單薄的襯衫下,肩胛骨像瀕死蝴蝶的翅膀,劇烈地、無法控製地顫抖著。
壓抑的嗚咽從他緊咬的牙關裡泄露出來,低低的,沉沉的,混著破碎的喘息,像被困在陷阱裡無力掙脫的幼獸,發出絕望的哀鳴。
紀淮的心臟像是被那嗚咽聲狠狠攥了一把,驟然一縮。
他瞬間慌了神,什麼逗弄、什麼堅持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了好了,不去了!我們不去醫院了!”
他急忙蹲下身,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與柔軟。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那顫抖的肩膀,又在指尖即將觸及時生生停住,轉而虛虛地環在他身側,是一個想要擁抱又不敢落下的姿勢,“我剛才胡說八道的,嚇唬你的,咱們這就走,立刻離開這兒,好不好?”
他微微偏頭,試圖去看林羨埋在臂彎裡的臉,語氣裡帶上了哄勸的意味:“可是……你身上這些傷,總得處理一下,是不是?我們不去醫院,我帶你回我那兒,或者去你家,找個你信得過的人來看看,行嗎?”
他的目光掃過林羨手臂上擦破的傷口和衣領下隱約的青紫,眉頭緊緊蹙起,滿是擔憂。
林羨沒抬頭。
他隻是緊緊攥著紀淮的褲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淚水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終於有了一絲“活”的反應——不是空洞,不是死寂,而是被恐懼浸泡得發紅的、脆弱的、屬於“林羨”這個人的、本能的恐懼。
紀淮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見過太多玩世不恭的、故作堅強的、假裝無所謂的人,卻第一次見到這樣一個……明明怕得要死,卻還在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麵的林羨。
“走,我帶你走。”
紀淮歎了口氣,伸手將他打橫抱起。
林羨沒有反抗,隻是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領。
醫院門口的保安投來詫異的目光,紀淮卻不管不顧。
他抱著林羨走向路邊停著的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叫林羨的男人,或許比他想象的,更需要一個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的……人。
而此刻,在紀淮懷裡,林羨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淚水還在流,卻不再是“流乾最後一滴淚”的絕望,而是像找到了一個暫時的避風港,允許自己暫時……不那麼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