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夢斷崖 第1章 殘軀
消毒水的氣味不再是冰冷的針,而是裹挾著鐵鏽與腐肉腥氣的毒霧,深深紮進林羨混沌的意識裡,每一次吸入都像在吞嚥滾燙的沙礫,灼燒著脆弱的喉管和肺葉。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動一架破損的風箱,胸腔深處尖銳的刺痛伴隨著沉悶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癢意,那是內臟被腐蝕殆儘的哀鳴。
他猛地弓起身,一口滾燙的血沫混雜著細小的組織碎片噴濺在慘白的被單上,迅速洇開一朵猙獰的、帶著生命餘燼的暗花,像極了他被撕碎的人生。
“咳…咳咳……”
身體虛弱得像被蛀空的朽木,連這點掙紮都耗儘了殘存的生命力。
他癱軟回去,視線模糊地投向天花板,日光燈管的光暈在視野裡暈開,又破碎成無數冰冷的星點,如同他支離破碎的希望。
耳邊嗡嗡作響,夾雜著刻意壓低卻字字清晰的、淬毒的斥責,像一群嗜血的螞蟻,啃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耳膜。
“……林羨這個逆子!心思歹毒到要把阿澈推下海!”
父親林國棟的聲音如同悶雷,裹挾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滔天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林羨心上。
“老爺,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大少爺二少爺,你們看啊!他到現在還在裝病博同情!”
管家唯唯諾諾地添柴,火上澆油,那諂媚的姿態讓林羨作嘔。
“阿澈那麼善良懂事的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心術不正的人做弟弟!”
二姐林薇的聲音尖利如刀,毫不掩飾其中的鄙夷和厭惡,像一把鈍刀在反複切割他的尊嚴。
聲音來自病房門口。
林羨費力地轉動眼珠,透過蒙朧的水汽,看到了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的父親,麵容威嚴此刻卻因暴怒而扭曲,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震怒與鄙夷,彷彿他不是兒子,而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仇敵;兩個姐姐,妝容精緻,眼神冰冷如刀,彷彿在看一件亟待處理的垃圾,連多看一眼都嫌臟了她們的眼睛;兩個哥哥,眉頭緊鎖,滿臉不耐與失望,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鬨劇,隨時準備離場。
他們的焦點,全都集中在床邊那個穿著昂貴絲綢家居服、臉色蒼白卻難掩驕矜的少年——林澈,那個鳩占鵲巢、奪走他一切關愛的養子。
林澈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底深處的得意與嘲諷。
林羨的心,是一片被反複犁過、寸草不生的死寂荒原。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麻木,像一層厚厚的繭,包裹著他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
這場景,太熟悉了。
前世,他也是這樣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聽著父母和兄弟姐妹們圍著那個備受寵愛的弟弟噓寒問暖,轉頭就用最刻薄的語言將他批得體無完膚。
那時他不懂,為什麼全心全意付出換不來一絲溫暖,隻換來變本加厲的索取和理所當然的偏心。
直到生命儘頭,他才明白,有些人,生來就站在光裡,而他,註定是角落裡見不得光的影子,連呼吸都是一種打擾。
“不是我……”
林羨下意識開口反駁,聲音嘶啞乾澀,微弱得像蚊蚋振翅,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空氣中。
他想起了那間陰暗潮濕的小黑屋,牆壁上布滿黴斑,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
想起了林澈那雙含笑的眼睛在陰影裡閃爍如鬼魅,像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
想起那鈍器敲擊手腕的悶響,骨頭碎裂的劇痛如同煙花在神經末梢炸開,瞬間剝奪了他執筆畫心的權利,那雙手,曾是他靈魂的延伸,是他與世界溝通的橋梁。
想起那冰冷手術台上,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麻醉劑的甜膩,以及醒來後腰側那道猙獰的疤痕——他失去了一顆腎,成了一個不完整的人,一個連排泄都無法自控的廢物。
還有那些所謂的“治療”,活體實驗般的折磨,電擊、藥物注射、精神羞辱……這些足以讓一個人徹徹底底地瘋掉……原主驕傲敏感的真少爺之魂,在這些非人的摧殘下早已支離破碎,隻剩下一具行屍走肉。
墜海並非他所願,而是林澈精心設計的陷阱,是他被剝奪了所有反抗能力後,最後的、絕望的掙紮。
他想抓住些什麼,哪怕是一根稻草,卻隻撈起了滿手的冰冷海水。
可話堵在喉嚨裡,就被父親林國棟一聲暴喝打斷。
“住口!林羨!”
林國棟幾步跨到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幾乎將林羨完全籠罩,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一座無形的大山,要將他瘦弱的身軀徹底碾碎。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阿澈為你擋了災,差點丟了性命,你不知感恩,反而恩將仇報!我們林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狼心狗肺的畜生!”
人證?
物證?
林羨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嘲諷。
無非是林澈收買的仆人幾句偽證,或是他故意遺落在現場、屬於林羨的某個無關緊要的小物件。
至於所謂的“擋災”,不過是林澈為了坐實林羨“行凶”罪名編造的、天衣無縫的謊言。
原主那個驕傲敏感的真少爺,如何能忍受這般汙衊?
激烈爭執間失足落水,又被海水嗆得奄奄一息,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口腔,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最終被路過的漁船救起,送回了這個名義上的“家”。
“狼心狗肺……!”
林羨的嘶吼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瀕死的幼獸在陷阱裡最後的悲鳴,帶著無儘的絕望和悲憤。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味,破碎在空氣裡,如同他破碎的人生。
他佝僂著背,肩膀因為劇烈的喘息而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發出可怕的“嗬嗬”聲,彷彿真的有什麼鋒利的東西在他胸腔裡反複切割,那是他的肺,在被一點點撕裂。
“爸爸……”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滾燙的、快要決堤的絕望,直直地刺向眼前模糊的人影,“你們是真的……看不見嗎?!還是……在裝瞎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嘔出來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隨即又因脫力而顫抖、破裂,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那雙曾經能描繪出世間一切美好、此刻卻被厚厚的紗布纏繞、隱隱透出青紫色腫脹的右手,輕輕的撫上自己蒼白凹陷的左臉頰——那裡,一道淡淡的疤痕若隱若現,是某次“意外”劃傷留下的,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他曾經光潔的麵板上。
“我何得何能…”
他吼叫著,字字泣血,淚水終於混著額角的冷汗一起狂飆下來,滾燙的液體衝刷著臉上的汙垢和血跡,“我都快死了啊……為什麼還不放過我……我的手……我的腎……他們都拿走了……你們還要怎樣?!是不是要我死在這裡,你們才滿意?!”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完全嘶啞,像砂紙在粗礪的岩石上摩擦,刮擦著每個人的耳膜,“我的人生……我的命……就他媽這樣了!我隻是想……隻是想討回一點點……一點點公道……這都不行嗎?!難道我連……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尾音徹底消失在窒息的哽咽裡,隻剩下身體無法抑製的、劇烈的抽動,和那如同破風箱般絕望的喘息聲,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
那雙曾經執筆的手,一隻綿軟無力地在空中徒勞地抓握著虛無,見證著所有夢想和驕傲的徹底崩塌。
他想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證明什麼,可它也隻是無力地搭在身側,骨節嶙峋,蒼白得近乎透明,微微顫抖著,連抬起一寸的力氣都凝聚不起來,彷彿連抬起眼皮看他們一眼,都是一種奢望。
“閉嘴!”
二姐林薇尖利地打斷他,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乎戳到林羨臉上,眼神像淬了毒的針,“你的手怎麼了關我們什麼事?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傷了裝可憐?阿澈對你那麼好,你卻處心積慮要害他!你這種心腸歹毒的人,就算廢了又怎樣?活該!”
活該!?
這個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林羨早已麻木的心口,比之前所有的傷害加起來都要痛。
是啊,活該!
在這個家裡,他做什麼不是活該?
付出是活該,受傷是活該,被誤解被唾棄更是活該。
他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無論是前世那個被至親忽視的重病患者,還是今生這個被至親構陷、被奪走健康與尊嚴的“惡毒”少爺,兩條命,一樣的底色——不被愛,不被信,不被需要。
苟延殘喘,不過是徒增痛苦,像一具行屍走肉,等待著最終的腐朽。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剪裁合體的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氣質清冷矜貴。
是沈硯,林羨名義上的未婚夫,也是原主曾真心交付信任和愛戀的人。他的出現,曾是原主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
沈硯的目光掃過病房內劍拔弩張的眾人,最後落在病床上氣息奄奄、狼狽不堪的林羨身上。
那雙總是盛著溫柔星光的眼眸,此刻隻剩下一片漠然的冰湖,不起一絲波瀾,彷彿眼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他走到床邊,目光落在林羨嘴角未乾的血跡和那雙纏滿繃帶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沒有半分擔憂,隻有純粹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擾的不悅,彷彿林羨的存在破壞了他的好心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柔軟的絲帕,動作優雅地遞到林羨身前,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擦擦,以後就不要鬨了,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沈硯的身影,和他遞來的那方絲帕,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林羨心中那座搖搖欲墜的、名為“希望”的沙堡。
林羨的目光越過那截熨帖平整的西裝袖口,落在那方雪白無瑕、帶著冷冽暗香的絲帕上。
它那麼乾淨,那麼矜貴,襯得他嘴角那抹為了掙紮說話而咬出的血跡,愈發汙穢不堪,像一塊醜陋的補丁。
更重要的是,它讓他想起了不久前,沈硯也是這樣捏著一方帕子,上麵沾著他咳出的血,然後冷笑著嫌惡地說:“收起你那裝可憐的表情,我嫌惡心。”
“臟”。
這個字眼輕輕落下,比林薇所有的尖叫咒罵都更致命。
它精準地刺穿了林羨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尊嚴,讓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在這群人眼中真正的定位——一個需要被擦拭掉的、礙眼的汙漬,一個連呼吸都是錯誤的存在。
他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或許是對“未婚夫”這個身份殘留的、荒謬的期冀,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不是驟然熄滅,而是無聲地、迅速地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寒冷的死寂。
那冰湖般的漠然,比他此刻身體的劇痛更冷,凍住了他所有的神經,讓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嘴唇難以遏製地開始細微地顫抖,不是因為想說什麼,而是生理性的、無法控製的痙攣。
他想扯出一個笑,哪怕是諷刺的、淒涼的,卻發現連牽動嘴角肌肉的力氣都已失去。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呐喊,所有的質問,都被堵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了更沉重的、幾乎要將肺腑碾碎的寂靜。
他隻是看著那方絲帕,看著沈硯那隻骨節分明、乾淨得彷彿從未沾染過人間疾苦的手。
那遞來的動作,毫無關懷之意,更像是一種冷漠的、劃清界限的施捨,亦或說是……一種宣告,宣告他們之間早已結束的關係,宣告他林羨,已經被徹底拋棄。
林羨沒有抬手去接。
他那雙手,甚至沒有一絲一毫想要抬起的意圖。
他隻是微微偏過頭,極其緩慢地,用自己病號服粗糙的袖口,蹭掉了嘴角那抹血跡。
布料摩擦過麵板,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這個動作,耗儘了他最後一點氣力,也完成了他對自己全部世界的無聲告彆。
他重新躺回去,眼睛望著天花板慘白的光,瞳孔深處空無一物,連絕望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隻剩下徹底的、萬念俱灰的湮滅。
身體不再劇烈抽動,連那破風箱般的喘息,都漸漸低微下去,趨於一種令人心慌的平靜。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徹底死去了。
無聲無息。
林羨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裡泛起陣陣酸苦。
他記得,前世他病重時,也曾咳血,也曾向沈硯伸出手,換來的卻是沈硯皺眉避開,嫌惡地說“離我遠點,晦氣”。
這一世,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連敷衍的關心都懶得給,甚至連一句“抱歉”都吝嗇給予。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收回手,用那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剛才觸碰過林羨嘴唇的指尖,彷彿沾染了什麼不潔之物,要徹底清除乾淨。
然後,他將帕子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發出輕微的“噗”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徹底丟棄的聲音。
“林羨,”沈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冷酷,“你演這出苦肉計給誰看?我們都很忙,沒空陪你在這鬨。”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脆弱的陰影。
原來,連最後一點虛偽的體麵,他們都不屑於維持。所謂的家人,所謂的愛人,不過是將他推入深淵的同謀。
他們親手為他套上的枷鎖,如今連表麵的功夫都不再維持,彷彿他是什麼會帶來厄運的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嗬……”
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冷笑溢位林羨的喉嚨。
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隻有無儘的悲涼和嘲諷。
他睜開眼,那雙曾經清澈如溪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空洞的死寂,映著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能將一切光線都吞噬殆儘。
“出去……”他氣若遊絲,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都出去……”
他不要這個家了。
這個和他前世那個名為“家”的牢籠一模一樣的地方。
他什麼都不要了。
親情,愛情,友情,名譽,地位,甚至是這具承載了太多痛苦的身體,這縷無處安放的靈魂。
病房裡死寂一片,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嘀——嘀——”聲,像在為某種不可逆轉的倒計時打著節拍。
沈硯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捅穿了林羨心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屏障,連血都凍住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病房內外,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因著沈硯這句“定性”,而變得更加理直氣壯,更加充滿厭煩。
林母的哭聲陡然拔高,變成了某種尖銳的控訴:“聽見沒有?沈硯都這麼說了!林羨,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非要把全家人的臉都丟儘,把我們家那點事兒鬨得人儘皆知你才甘心是不是?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
“媽,您彆激動,血壓又要上來了。”林薇的聲音適時響起,溫溫柔柔地勸著,字字句句卻都往林羨身上紮,“三弟可能就是一時想岔了,覺得這樣大家就會多關注他……可他也不想想,爸的公司最近多難,沈硯哥的專案正在關鍵期,大家哪有心思整天圍著他轉,陪他演這種……戲碼。”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卻足夠所有人聽清,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林父沒有加入這場聲討,他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裹挾著沉甸甸的失望和疲憊,比任何責罵都更讓林羨感到窒息。
那是一種對他整個人存在價值的否定。
而沈硯,說完那句話後,便再無聲音。
林羨即使閉著眼,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冰冷、審視,或許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麻煩的、亟待處理的物品。
他連辯解都省了,因為在他,以及在場所有人看來,林羨的掙紮、痛苦、乃至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奄奄一息,都不過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苦肉計”,目的是為了索取關注,為了攪亂他們的生活。
原來,在他們眼裡,他的真心,他的絕望,他兩世累積的傷痕,都隻是一場“戲”。
多麼可笑。
又多麼……可悲。
那聲冷笑溢位喉嚨時,林羨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輕了,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帶著某種徹底碎裂的質感。
他睜開眼,視野裡隻有那片慘白的天花板,和那幾盞散發著無情光暈的燈。他看不見圍在床邊的任何人,他們的麵容在他的感知裡已經模糊、扭曲,隻剩下代表壓迫和傷害的輪廓。
“出去……”
這兩個字,幾乎耗儘了他肺裡所有的空氣。
氣若遊絲,卻斬釘截鐵。
這一次,沒有歇斯底裡,沒有淚流滿麵,隻有一片荒蕪的死寂,和不容置疑的驅逐。
空氣凝滯了幾秒。
或許是被他眼中那片空洞的寒淵懾住,或許是覺得再待下去也無趣,更或許是沈硯那句“苦肉計”給了他們最好的離場理由。
腳步聲陸續響起,帶著不耐煩的窸窣,低聲的抱怨,門被開啟,又關上。
最後離開的,似乎是沈硯。
林羨沒有轉頭去看,但他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最後一瞬,然後,門軸轉動,將他與那個世界徹底隔絕。
終於,都走了。
令人窒息的擁擠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足以吞噬一切的空曠和冰冷。
儀器單調的鳴響被無限放大,填滿了每一寸空氣。
林羨一動不動地躺著,目光直直地定在天花板上,那裡除了刺眼的白,什麼都沒有。
像他的人生,像他的未來,一片空白,一片虛無。
然後,毫無征兆地,眼眶一陣尖銳的酸澀。
一滴淚,順著眼角倏然滑落,沒入鬢邊的發絲,冰涼一片。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悄無聲息,連綿不絕。
沒有抽噎,沒有顫抖,隻有寂靜的、洶湧的淚水,像是這具軀殼裡最後一點屬於“林羨”的液體,正在不受控製地流乾。
他睜著眼流淚,看著那片模糊晃動的白光,彷彿透過淚光,看到了前世那個同樣孤獨死在病床上的自己;看到了童年時躲在衣櫃裡偷偷哭泣的小男孩;看到了每一次滿懷期待又最終落空的瞬間;看到了沈硯轉身離去的、決絕的背影……所有的畫麵交織、破碎,最終都融進這片令人目眩的白色虛無裡。
他什麼都不要了。
家,親人,愛人,期望,牽絆,甚至這具承載了太多痛苦的身體,這縷無處安放的靈魂。
淚水流經太陽穴,帶來一絲微弱的癢意,但他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也不想有。
就這樣吧,讓一切都流走,連同他這個人存在的痕跡。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吞噬了最後的天光。
病房裡,隻有儀器螢幕幽幽的藍光和天花板慘白的光線,交織著,映照著床上那個彷彿已經失去所有生命氣息的身影,和他臉上那兩道不斷蜿蜒、卻悄無聲息的淚痕。
世界依舊在運轉,不會為誰的心碎停留分毫。
而他的世界,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寂靜,歸於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