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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夢斷崖 第3章 縛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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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是被海浪聲泡醒的。

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刺鼻,不是畫展人群的竊竊,是純粹到令人悚然的白噪音——

像漲潮時海水反複舔舐沙灘的低語,遙遠又規律,裹著鹹濕的風鑽進耳膜。

林羨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聚焦:陌生的天花板,貝殼與玻璃拚成的吊燈漏下暖光,身下床墊軟得像雲,卻讓他有種無處著力的懸浮感。

他想動,手腕和腳踝立刻傳來柔韌的束縛感。

不是冰冷的金屬銬,是親膚的高階彈性綁帶,將他固定在床上,既護著腰側剛接好的肋骨,又徹底鎖死了行動自由。

束縛帶……

記憶如被撕開的舊疤,膿血直流。

小黑屋的鐵鏈、電擊時勒進皮肉的皮帶、手術台固定四肢的皮質束縛帶……

那些“治療”的畫麵轟然重疊,恐懼瞬間攫住心臟,像無數冰針紮進骨髓。

“不……放開……放開我!”

嘶啞的喉嚨爆發出不成調的尖叫。

他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床上瘋狂扭動,綁帶勒進皮肉,腰側腎切除的疤痕傳來撕裂痛,他卻顧不上——

比起心口那團被絞碎的恐懼,這點疼算什麼?

哐當——

掙紮間,床架撞向床頭桌,玻璃杯應聲墜落,在地毯上砸出清脆的碎裂聲。

林羨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地上鋒利的玻璃片,眼底閃過一絲瀕死的狠厲。

他強忍著肋骨的劇痛,伸手抓住一塊最大的碎片,狠狠劃向手腕上的綁帶——

“嗤啦——”

彈性材質被割開的瞬間,他細嫩的手腕被玻璃碴劃破,鮮血汩汩湧出,血肉外翻。

可他仿若感受不到疼,隻是抖著手繼續切割腳踝的束縛帶,直到最後一縷纖維斷裂。

自由了。

玻璃碎片割裂束縛帶的瞬間,林羨聽見了自己骨骼錯位的輕響。

手腕的血湧出來,熱辣辣地燙著麵板,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蜷縮在牆角,用後背抵著冰冷的牆麵,目光死死盯著門口——那個叫紀淮的男人還沒走,正皺著眉看他,像在看一件打碎的瓷器。

“你……”

紀淮剛開口,林羨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朝自己另一隻手腕劃去。

“彆!”

紀淮衝過去奪下玻璃,卻被他猛地推開。

林羨踉蹌著爬起來,赤腳踩過地毯上的血痕,撞開房門衝了出去。

彆墅太大,奢華的走廊像迷宮。

他聽見身後紀淮的喊聲,卻不敢停——

小黑屋的記憶在尖叫:被鎖在鐵鏈上,被電擊,被說“瘋了”……他寧願死在外麵,也不要回到任何“保護”裡。

他撞開一扇虛掩的門,是客房。

窗外的海灘在陽光下泛著金,他撲過去推開窗,鹹濕的風灌進來,卻吹不散心口的恐懼。

樓下的花園裡有修剪整齊的灌木,像極了小黑屋窗外那道冰冷的鐵柵欄。

逃。

他翻出窗戶,踩著外牆的裝飾簷往下爬。

腕骨的舊傷被牽扯,疼得他眼前發黑,手掌的血蹭在灰白色的牆麵上,留下幾道暗紅的印子。

快到地麵時,腳下一滑——

“砰!”

他重重摔在草坪上,肋骨撞上隱藏的鵝卵石,劇痛讓他蜷縮成一團,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咳出一口血,暗紅的血沫濺在綠草上,像朵枯萎的花。

“林羨!”

紀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羨抬頭,看見他站在二樓陽台,臉色煞白。

他想爬起來跑,卻渾身無力,隻能眼睜睜看著紀淮衝下樓,朝他跑來。

“彆過來!”

他嘶吼著,抓起地上的碎石朝紀淮扔去。

石頭砸在紀淮腳邊,他卻沒躲,隻是加快腳步。

這次沒跑成。

紀淮撲過來按住他,他掙紮著咬在對方手臂上,嘗到血腥味,紀淮卻紋絲不動,隻是死死抱著他:“夠了!再動你就真廢了!”

林羨的掙紮漸漸弱下去。

他看著紀淮手臂上的牙印滲出血,看著對方焦急的眼睛,突然覺得荒謬——

這個男人,和他生命裡所有“拯救者”一樣,最終都會露出獠牙。

他閉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識。

最後的念頭是:下次,務必要逃離。

再次醒來時,是在彆墅的沙發上。

紀淮坐在旁邊,手臂纏著紗布,臉色難看。

茶幾上放著藥瓶、紗布,還有一碗涼透的粥。

“你又暈了。”

紀淮聲音沙啞,“醫生說你肋骨骨裂,再摔一次就可能內臟破裂。”

林羨沒說話。

他動了動手腕,掌心的傷口被包紮過,隱隱作痛。

他想起上次逃跑,也是這樣——從彆墅後門溜出去,沿著海岸線跑,卻被漲潮的海水困住,最後被紀淮撈回來時,已經咳得說不出話。

三次了。

第一次,他用玻璃片割腕,被紀淮奪下後綁在床上,暈過去;第二次,他從二樓跳下,摔斷肋骨,吐血被救;第三次……就是剛才。

每次逃跑,都以更重的傷、更深的絕望收場。

小黑屋的記憶像附骨之疽,讓他無法相信任何“安全”的承諾。

“為什麼救我?”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紀淮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臂:“你欠我一條命。橋頭那次,是我先救了你,你不應該感謝我麼?!”

他自嘲地笑,“算了,不說這個。你再這樣折騰,我可不管你了。”

林羨知道他在說謊。

紀淮看他的眼神,有煩躁,有無奈,卻唯獨沒有將人帶回來扔下不管的意思。

就像現在這樣,明明手臂受傷,卻還是守在他身邊,給他換藥、喂水。

可他不敢信。

所有善意都是陷阱,所有靠近都是為了掠奪。

林澈搶走他的畫作,他的雙手,沈硯並不信任他,父母以“愛”之名剪斷他的羽翼……如今,這個名為紀淮的男子,又能如何呢?

傍晚,他又醒了一次。

這次沒掙紮,隻是靜靜看著窗外的海。

夕陽把海水染成金色,像極了小時候和父親在海邊畫畫時,父親給他買的糖。

父親……

記憶突然模糊了。

他想起父親暴怒的臉,想起母親尖銳的哭聲,想起林澈假惺惺的眼淚……

那些畫麵像碎玻璃,紮進腦子裡,疼得他蜷縮起來。

“呃……”

他捂住嘴,咳出一口血。

這次血很多,暗紅的液體順著指縫流到沙發上,染出大片汙漬。

他眼前發黑,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倒下去時,聽見紀淮驚慌的喊聲。

“心率40!血壓測不到了!”

急救車的鳴笛聲刺破夜空。

紀淮抱著林羨衝進紀傢俬人醫院,醫生護士推著擔架迎上來。

林羨躺在擔架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隻有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腎上腺素1g靜推!準備除顫儀!”

搶救室的燈亮起,紅色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

紀淮站在門口,看著玻璃門裡忙碌的身影,拳頭攥得死緊。

他想起第一次在橋頭見到林羨,那人坐在橋邊,背影單薄得像片葉子,卻倔強地說“彆管我”。

現在,這片葉子快要凋零了。

“紀少。”

助理匆匆趕來,“沈硯先生和林家父母、大姐到了,在前廳等。”

紀淮皺眉:“讓他們等著。”

“林總說……”助理猶豫了一下,“說林羨少爺要是出什麼事,紀家彆想好過。”

紀淮冷笑一聲:“讓他等著。現在到怎麼想起他還有一個兒子來了。人要是沒了,我紀淮第一個找他算賬。”

搶救室外的走廊很長,燈光慘白。

紀淮來回踱步,腦海裡全是林羨咳血的樣子。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搞砸了——這個林羨,比他想象的更脆弱,也更固執。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燈滅了。

主治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需要進icu觀察。”

紀淮鬆了口氣,快步走進病房。

林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林羨緊閉的雙眼,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如果當時沒拽住他……

他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

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他拿出手機,給沈硯發了條資訊:“人沒事,在icu。彆來打擾。”

然後,他刪掉了沈硯和林家所有人的聯係方式。

前廳裡,沈硯和林家父母大姐正焦急等待。

沈硯穿著黑色西裝,臉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

他接到紀淮電話時,正在開會,再次聽到“林羨在醫院搶救”幾個字,當場摔了杯子——他花了三年時間,才讓林羨乖乖待在精神病院,現在這家夥居然敢逃?

林父林母坐在一旁,林母不停地抹眼淚:“阿羨怎麼會這樣……都是阿澈不好,要不是他……”

“夠了!”林父打斷她,聲音嚴厲,“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紀淮把人藏起來,肯定有他的目的。等阿羨醒了,必須送回林家!”

林雅(大姐)坐在另一邊,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焦慮。

她想起林羨小時候,總跟在她身後喊“姐姐”,眼睛亮晶晶的。

後來林澈來了,一切都變了……

“紀少出來了!”助理喊了一聲。

眾人立刻圍上去。

紀淮臉色冷淡,隻說了一句:“人暫時沒事,在icu。你們要是有空,不如想想怎麼感謝我救了他。”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陰鷙。

林父林母則鬆了口氣,開始商量“怎麼把人送回去”的事。

隻有林雅,望著紀淮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想起林羨跳江前,給她發的最後一條簡訊:“姐姐,我看見阿澈的畫展了,那本該是我的……”

那時她沒在意,隻當他又犯病了。

現在想來,那條簡訊,像一句告彆。

icu裡,林羨在藥物作用下昏睡著。

點滴液一滴滴落下,滋潤著他乾涸的身體。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和父親在海邊畫畫,海浪聲像母親的低語,溫柔得不像話。

父親笑著對他說:“阿羨的畫,以後一定會震驚世界。”

夢醒時,眼角有淚滑落。

他不知道,這個夢,會不會成真。

而此刻,紀淮站在醫院天台上,看著遠處的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像在訴說一個關於破碎與重生的故事。

他沉默地摸出手機,給程醫生發了條資訊:“明日來紀家醫院,攜最佳心理治療之策。”

他深知,救回林羨的性命僅是開端。

欲治癒那顆破碎之心,尚需漫長之路。

然他無意鬆手。

他所看重之人,必以一切手段將其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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