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從前 060
蝴蝶效應亳州事出
父王!我絕不嫁他!……
夜色漸深,
歌舞坊內絲竹聲聲,青玉小院死氣沉沉。
慕容稷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曾經的生機勃勃。少年??坐在院中石桌旁擺弄藥草,
笑意盈盈朝她招手。肩上忽然被拍,
少年??狡黠往她唇中塞進一顆藥丸,苦澀溢滿口腔時??,
那人已躲進了藥間。夜深人靜時??,少年??擦著額頭汗珠,凝重認真的為她熬藥。
數次望來的眼眸期待明亮,滿滿裝的都隻有她一人。醋性大發時??,與??她相??似的清瘦身體緊繃成拉滿的弓,妒火熊熊,可最??終還是會聽話的壓下情緒,
不會讓她為難。
那日春濟堂的首次親吻,
少年??羞怯又熱烈的視線,
讓慕容稷忍不住心??悸。可她沒想到,
那竟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麵。
藥筐裡的數十顆醒神丸擺放隨意,藥爐冰冷,
燃儘的黑灰在夜風下輕緩飄揚,
卻被數滴滾燙的珍珠砸落在地,
將青灰色地麵暈染漆黑。
“……殿下……”
慕容稷忽的從地麵撐起??身,
灰燼自雙膝繼續飄散。
“晏清!”她抓住男人衣領,重重拉下,死死地注視著對方眼睛,
“你的記憶呢?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為什麼??不提醒我??!你就這樣??想讓他去死嗎?!告訴我??!!!”
晏清平靜的望著少女??,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他不過是單純的喜歡我??而已!他隻是喜歡我??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憑什麼??!你又憑什麼??殺了他!他是我??的人!我??的人隻有我??才能動!我??恨你!我??恨死你們了!”
任由少女??踢踹捶打,晏清緩緩撫著那顫抖的脊背,
溫聲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陡然,利齒入骨,手臂傳來劇痛,隨之響起??的嗚咽聲沉悶嘶啞,震耳欲聾。
晏清半攬著少女??發抖身軀,目光哀慟。
良久,
已無知覺的手臂被緩緩鬆開,少女??抬頭,唇角染血,麵無表情,眸中遍佈血絲,聲音更是沙啞乾澀。
“你還未回答本王。”
晏清抿了抿唇,道:“抱歉,如今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我??的記憶並非完全準確。至少,他……這時??還活著……”
慕容稷:“蝴蝶效應,這樣??也好,接下來的路,都是未知的。”
雖未明白少女??前麵的話,可眼前人沉靜到沒有一絲情緒的模樣??,讓晏清覺得很陌生,仿若一陣青煙,再無法??觸及。
他握住少女??冰冷雙手,沉聲道:“殿下想做什麼???”
“不將內裡的糜爛腐肉徹底清除,金陵這塊繁華昌盛的土地,遲早會滿目瘡痍。”
晏清將人擁入懷中,珍重的吻了吻少女??發頂。
“謹遵殿下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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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金陵王特設的學宮盛宴幾乎傳遍了金陵周圍的數十個郡縣,大晉文士們聞聲而來,齊聚金陵,共談盛景。
與??之同來的,還有臨安王當日在學宮盛宴對上庸的質問。加上南越蠱毒深入人心??,南越使者又在上庸,一時??間金陵人人自危。
在眾文士們的激越言論下,流言愈發嚴重,上庸學院隻得嚴正宣告,南越使者到此??隻為迎回南越聖女??,與??屍蠱無關。
金陵王無奈站出,明示聖女??昏睡不醒,無法??離開金陵。暗指上庸讓南越使者出手,不顧聖女??性命,分明居心??不良。
金陵百姓與??眾文士義憤填膺,強烈聲討下,上庸隻得延緩南越使者回南越的時??間,同意聖女??暫居學宮。同時??,亦將大言不慚的臨安王逐出上庸學院。
考覈結束,休息日。
華清書局,後堂。
“你說??什麼???他是……”
慕容稷手指束在唇間,緩緩點頭:“錢洛幼時??受刺激失去了記憶,近日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望著滿室淩亂畫紙,慕容浚麵容怔怔:“……是亳州的事。”
慕容稷看向五娘子。
五娘子點頭,帶著已知實情的燕景權和靈耳靈慕幾人守在門外。
被迫在情魂骨待了幾日,又在骨地度過了萬分艱難一個時??辰,仙凝香氣深入骨髓,枯骨人花驚魂動魄,錢洛早已被折磨的形銷骨立,神誌不清。
彷彿再次回到了慕容稷第一次見他的那時??,青年??衣衫散亂,露出的雙手瘦骨嶙峋,凸起??的眼珠卻精神奕奕,整個人趴在長桌上,不停歇的作畫,所有的畫上,除了墨色,唯一擁有的顏色就是青年??手心??鮮豔奪目的血液。
赤紅血珠點過骨地、情魂骨、天京、亳州,點過數萬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掠過爆裂衝毀的堤壩,最終落在一處頹敗倒塌的破廟。
慕容浚看懂了,又彷彿沒有看懂。
“亳州堤壩是被故意炸毀的?”
慕容稷點頭。
慕容浚指著破廟上凝固的大片血色,不解詢問:“那這裡又是什麼???”
比骨地還多的血,顯然在青年??心??中,這裡更加重要。
慕容稷收好錢洛的幾張新畫,熟練放上新的畫紙。
“世家??最??想毀掉的證據。”
慕容浚驀地抬頭,聲音顫抖:“是徐刺史??……”
“世家??炸毀堤壩,是為了阻止晏丞相??新政,徐刺史??收集證據無可厚非。但以世家??能力,堤壩一事就算爆出,他們也有足夠的辦法??解決。”
“他們想毀掉的,”慕容稷定定望著對麵人,眸光幽深,“比此??事更大、更重。”
慕容浚忽然感覺到後背拂來一陣森寒冷風,他止不住顫栗,喉嚨發癢。
“……我??明日就回京都!”
“不急,”
慕容稷將錢洛畫出的圖紙路線遞過去,捏住青年??下頜,強行??塞入一顆醒神丸,點了睡穴,將人放回床榻,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做過無數次。
在慕容浚怔愣目光下,她又從其他畫中挑揀出幾幅錢洛偶爾平靜時??所畫的混淆圖,一並塞過去。
“當我??們有動作時??,世家??定會額外關注,錢洛的事情瞞不了多久。”
慕容浚收好圖紙,麵色凝重:“你是想……以假亂真?”
慕容稷:“無論真假,總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五皇叔一切小心??,稷兒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骨地之事慕容浚亦有所耳聞,望著少年??蒼白憔悴的模樣??,他心??裡驀地發酸,抬手緊緊抱住對方。
“放心??,就算為了稷兒,五皇叔也不會有事。”
“……稷兒相??信五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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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上庸考覈結果已出,學院分級重新界定。時??至季冬中旬,再過大半月,即是元日。眾學子雖喜金陵四季如春,有家??室者,卻也隻能踏上回程之路。
慕容浚順利從上庸結業,拿到印書後,便與??慕容琬等人共同坐上了回京都的馬車。
慕容灼很不高興:“阿兄連我??都不要,燕景權憑什麼??能留下!”
慕容琬淡定喝茶:“燕景權能保護稷兒,你能嗎?”
慕容灼一哽,不忿道:“那玉青落武考才剛剛及格!她也留下了!阿姐你就不生氣?!”
慕容琬:“玉青落文考第一,又是稷兒的準王妃,我??生什麼??氣。”
慕容灼不可置信:“阿姐你變了!你以前最??討厭玉青落的,還罵她是天煞孤星呢!還有阿兄,他以前都喜歡和我??們在一起??,現在時??不時??失蹤就算了,連話都不和我??們多說??了!阿姐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說??慕容灼心??思細膩吧,他經常不顧情況的亂說??話。但說??慕容灼神經大條吧,他還能注意到大家??的變化。
慕容浚和慕容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深深無奈。
他們明白,稷兒是想保護慕容灼天真的少年??心??性,讓他無憂無慮的度完這一生。
若是如此??,他們必然要瞞著慕容灼很多事情,倘若有一天他發現了,又將是一場軒然大波。
可為了少年??安全,他們隻能暫時??瞞著。
“阿姐的確變了,畢竟都是要成親的人了,當然要穩重些,何況玉青落又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至於你阿兄,”慕容琬揉了揉少年??腦袋,笑道,“幻夢還未醒,你阿兄很擔心??她。”
提到幻夢,慕容灼臉色有些奇怪。
“幻夢如今已經確定就是南越聖女??,阿兄當真要將她納入府中?那玉青落怎麼??辦?正妃隻能有一個啊!”
慕容浚輕咳兩聲:“這就不是我??們該擔心??的事了。”
“怎麼??能不擔心??!若是有朝一日幻夢醒了,記起??以前的事情,肯定是要和玉青落爭位置的!玉青落又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主??兒,她們要是鬨起??來,南越蠱術再加上謀略心??計,阿兄可如何能頂得住啊!”
想到那個情形,慕容琬‘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彆擔心??了,你阿兄總歸是有辦法??的,實在不行??,就都納做側妃,再找個身份更貴重的做正妃。”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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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王府,主??堂簡宴。
同樣??的話題被不同的人提起??,隻是被提起??的雙方,都不是很愉快。
“父王!您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和他……他都有正妃了!”
金陵王:“還未成親,就不算正妃。殿下,你怎麼??說???”
慕容稷毫不掩飾的翻了個白眼:“令愛這樣??動不動就打罵身邊人的驕縱小姐,本王可消受不起??!若是王爺執意要求,本王也隻有側妃之位能容得下她,隻要王爺捨得。”
金陵王笑了:“本王的掌上明珠,難道還比不上定國公府不受寵的小姐?”
“陛下賜婚,不敢推拒。”
“父王!我??絕不嫁他!”
金陵王:“那你們之前在上庸學院為何那般親近?”
歐陽瑜心??下一沉,急忙道:“那隻是圖個新鮮罷了,女??兒從未說??過要和他在一起??!”
慕容稷點頭:“與??王爺一樣??,偶爾換個口味而已,本王也從未承諾過正妃之位。”
見二人堅定模樣??,金陵王笑了笑,看向沉默不語的歐陽瑾。
“瑾兒,你怎麼??看?”
歐陽瑾停下用餐,憨厚的撓了撓後腦勺。
“兒子也找過臨安王,他當時??也是這樣??說??的,阿瑜罵了我??,說??他們隻是隨便玩玩,不必當真。兒子覺得以臨安王和阿瑜的身份,此??事確實沒必要當真。”
“原來如此??……”
金陵王掃過幾人,淡淡道:“那四神學宮交由你五哥接手,可有意見?”
歐陽瑾頓了頓,真誠搖頭:“我??與??阿瑜還要在學宮繼續學業,父王又要操勞崇州火器,學宮交於五哥,再合適不過。”
“你倒是想的通透。”
歐陽瑾不好意思的垂下頭,麵頰泛紅。
宴席散後,歐陽瑾送慕容稷離開。
“怎麼??不把握住機會?”
歐陽瑾:“父王知道了,他很生氣,此??時??絕非良機。”
慕容稷冷哼:“辛苦這麼??久,卻給五公子做了嫁衣,八公子倒是淡定的很。”
“在世家??威壓下強行??破土而出的新芽,總得先有人試試好壞,那些文士是,我??五哥也是。”
“金陵總是聽到五公子溫厚之名,六公子親和之名,卻不曾想,憨厚老實的八公子纔是大智若愚啊!”
“臨安王也不遑多讓。”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四神學宮再見。”
“這名字可真難聽啊!”
“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