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從前 061
賑濟災糧
阿翁!——稷兒好苦啊!!!……
歲暮天寒,
冬陽杲杲。
天京,皇城。
紫宸殿內,獸炭銅爐燃得正旺,
赤紅炭塊在??青銅爐膛中明滅,
?散出的熱氣緩緩升騰,淡而氤氳,
將議事眾人籠在??這暖而窒悶的氛圍裡,彷彿隔了一層看??不??通透的紗幔。
今年冬天格外嚴寒,時至歲末,還未出現過大雪,北部各州凍害肆虐,田壟龜裂,流民四野哀鴻,
淒惶奔徙。更兼有??崇州匪患囂張,
用不??知從哪裡的火器劫掠州縣,
阻斷通道。朝廷上下憂切非常。
高公公垂首斂眉,
端著銀盤,腳步輕若無聲,
將新換好的手爐,
裹著溫煦的錦套,
一一恭敬奉予幾位肅然默立的股肱重臣。隨後便退至水簾之後,
悄無聲息地替換銅爐裡星火漸息的瑞碳。
一聲壓抑的清咳在??寂然大殿中突兀響起,那標誌性的、蒼老卻竭力維持平穩的嗓音,再度出現。
“崇州有??齊王殿下坐鎮,
晏尚書??和崔巡查使相助,應順遂無虞。現下最重要??的,是北部各州洶洶災情,
倘若再不??賑濟糧食,必起禍亂。”
謝尚書??看??了看??座位上眼眸半闔的老者,揚聲道:“晏丞相說的輕巧,誰人不??知要??賑濟災糧,可糧食從何處來???上半年的水患,南邊幾個州還在??苦巴巴的借北部的糧,後半年傾力搶種薄收,所得微糧細粟,最多隻能保證當地百姓溫飽。哪裡還能有??糧去賑濟北方?”
“謝尚書??此言差矣,”魏侍中眉眼低垂,聲朗氣清,“粟豐則行其常法,國匱則當行其非常之權。倘若一開始就放棄,還有??何臉麵食君之祿?不??如早早脫下頂戴烏紗,歸田守那一畝三??分地的安生日??子去。”
“陛下!陛下明鑒呐!魏侍中此言分明包藏禍心,實乃當誅之論!”
謝尚書??站出一步,雙目圓睜,長須顫動:“臣何曾言過半個‘棄’字?!臣與戶部僚屬夙夜焦心,寸心如煎,張口言閉口議,皆是從何處籌借糧!如何借糧!此中艱難處,長夜不??思眠!魏侍中此言如刀,莫非是要??逼死我謝某人方肯罷休不??成?!”
魏侍中:“本官隻是就事論事。薛尚書??養病數日??,謝大人如今兼任戶部,借糧一事自然需要??辛苦謝大人。可謝大人卻一直叫苦叫難,沒有??一句實在??的話,如何能叫朝廷上下心安?”
謝尚書??冷哼一聲,剛要??說話,卻聽到了熟悉的咳聲。他連忙扶起老者,撫緩著輕顫脊背。
崔中書??令站穩之後,便推開謝尚書??,布滿褶皺的老眼望著宮室金磚墁地。
“陛下曾說過,大晉百姓是大晉所有??官員的責任。謝大人雖暫時兼任戶部,可錢糧曆朝曆代??皆是重任,他一人又如何能解決?陛下叫吾等來??紫宸殿,也為了想解決之法。”
堂上尊位緩緩起身,高公公連忙上前,卻被大手揮開,他嚥了咽喉嚨,隻能退下。
赤金龍靴自眼前踱行劃過,魏侍中拇指摩挲溫熱手爐,朗聲道。
“朝儀七日??,皆無良策。吾等建議亦被謝大人一一駁回??,不??知中令大人有??何高見???”
崔中令沉歎一聲:“北部災情嚴重,南部自顧不??暇。如今隻有??當地豪強有??餘糧,然而商人逐利,借糧難以推行,唯有??買糧。”
“與北狄幾場重戰,國庫已然虛空。幾月前崇州研製火器又申請了近百萬兩??白銀,現下國庫赤字,雲海不??通,哪裡還有??錢去買糧?”
魏侍中:“聽說謝大人前段時間命人建造的彆苑就用了六十萬兩??白銀?”
謝尚書??怒:“我謝家女與六皇子大婚在??即,彆苑乃是嫁妝之一,魏侍中莫非連皇家彆苑都要??惦記?!”
“怎敢,隻不??過如今朝廷上下連陛下都要??節衣縮食,謝大人所為著實令人驚奇。”
“魏狗賊!你不??過就是……”
“夠了。”
沉厚喝聲忽然響起,殿內幾位官員連忙跪地:“陛下息怒!”
接到陛下示意,高公公連忙上前,將年邁的晏丞相和崔中書??令扶坐在??椅子上。
二人剛要??起身,卻聽到了陛下不??容拒絕的沉聲。
“兩??位乃是大晉三??朝元老,股肱之臣,如今年邁力衰,若是傷了身體,朕會心疼的,坐下吧。”
二人隻得聽命。
昭明帝來??回??走了幾步,歎聲沉重。
“太史令,可推算出今年何時下雪?”
聞言,角落一個蓄著山羊鬍的淺緋色官服顫巍巍的跪在??地上,頭顱緊貼地麵。
“臣才疏學淺!請陛下恕罪!”
“拖出去砍了。”
話落,殿外走來??兩??名神羽衛,麵容冰冷的將驚顫求饒的太史令架出紫宸殿。
幾瞬之後,一聲慘叫,殿內外再度恢複平靜。
這已經是今年入冬以來??第五個被砍頭的太史令了。
謝尚書??心裡正盤算著讓誰去當下一個短命鬼,餘光便掃到了江州織造司重金精製的赤金龍靴。
頭頂聲音飄揚入耳,不??辨喜怒。
“謝卿對??嫡孫女的婚事很??是重視啊。”
謝尚書??心裡咯噔一聲,俯身更低:“陛下賜婚,不??敢輕慢!”
腳步聲徘徊良久,逐漸遠去。
“大晉重禮,皇室大婚的確不可削減。然天災無情,百姓受苦,朕心難安。”
話音微頓,似是在??苦惱,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則,殿中兩??位三??朝元老眼觀鼻鼻觀心,沒有??絲毫接話的意思。地上幾位大臣更是謹慎小心。
又走了一圈後,頭頂的聲音再次落下。
“正好浚兒剛從上庸結業歸來??,與安平候府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兩??位皇子大婚,可共用一套儀禮。”
謝尚書??驀地抬頭:“陛下!古往今來??從未有??過兩??位皇子共用大婚儀式!於??禮不??合啊!”
昭明帝:“謝卿剛纔不??也說了,而今國庫虛空,又哪裡能支撐的起兩??位皇子的大婚儀禮?都是朕親自賜婚,不??如謝卿說說,朝廷該取消哪位皇子的大婚儀式?”
“……這……這如何……”
“倘若本月能順利賑濟災糧,兩??位皇子的大婚興許還能正常進行。可惜啊,事與願違。”
謝尚書??喉頭彷彿哽著一塊巨石,下不??去,也上不??來??,心底翻江倒海著怒火,卻隻能重重壓下。
想逼迫世家賑濟災糧!也要??看??他們允不??允許!
“陛下!禮製……”
“老臣以為可行。”
謝尚書??不??可置信:“世……中令大人?!”
崔中令平靜道:“而今天災嚴重,國庫虛空,當事急從權。兩??位皇子共用一套大婚儀禮,以百姓為重,自然算不??上違反禮製。隻是……”
“崔卿有??什麼話就直說,災情已然如此,朕沒有??什麼聽不??了的。”
崔中令繼續道:“陛下,北部各州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甚至都發生了暴動,買糧一事,亦當儘快。然國庫虛空,縱朝廷上下削減用度,能使用銀兩??依然不??足,隻能低價向南部豪強買糧。”
魏侍中:“災年糧價暴漲,那些地方豪強盤踞多年,如何能損已利人?除非買糧官員身份貴重,方能強行敲開豪強大門。”
謝尚書??也明白了世叔之意,他再次俯首,恭敬道。
“陛下!若說身份貴重,普天之下皇室最貴,不??如讓兩??位皇子領巡查使之職,前往南部各州買糧!”
昭明帝看??向呼吸平穩彷彿安睡一般的晏丞相。
“晏卿,你怎麼看???”
晏丞相半睜眼眸,白須拂動:“以花家為首的各商賈的借糧已送往北部各州,應能緩解些時日??。待兩??位皇子大婚之後,再前往南部買糧也不??遲。”
掃過殿內所有??人,昭明帝大步走上禦台,端坐正容。
“朕知道你們難,朕也難,大晉的百姓更難。但我們是大晉百姓的天,再難,也要??讓百姓活下來??!”
“陛下聖明!”幾人跪地俯首。
“買糧一事就交給朕的兩??個兒子去辦。但你們也要??多費心,南部幾個州的鹽稅該收的也得再收。賑災隊伍再多兩??倍軍士,賑往北部各州的糧食不??能有??絲毫差錯。”
“謹遵聖命!”
“好!諸位愛卿果真是大晉股肱之臣!朕心甚慰!”
待小朝會散後,高公公小心將幾位重臣放下的手爐一一收好,又換了些新碳,方端著熱水恭敬上前。
“陛下,小殿下已經在??外麵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昭明帝雙手浸入熱水,手心因用力而刺破的傷痕隱隱作痛,麵上卻沒有??絲毫情緒。
“老高,你侍候朕這麼多年,可從來??沒有??多嘴過。”
高公公頭垂的更低,端著熱水的雙手巋然不??動:“老奴是陛下的奴才,自然要??為陛下著想。小殿下自小體弱,今年又格外嚴寒,倘若萬一生了病,陛下……”
“聒噪!”
昭明帝抬手,拿過雪緞雲龍軟巾擦了擦,摔在??盆中。
“讓那個混賬東西滾進來??。”
高公公連忙放下熱水,退了出去。
很??快,伴隨著清亮的朗聲,一團灼灼火紅的人影就衝了進來??。
“阿翁!——稷兒好苦啊!!!”
昭明帝額頭青筋跳動,抓起桌上的摺子就扔了下去。
“你苦什麼?!不??好好在??上庸學院求學考業!偏要??摻和歐陽家那堆爛攤子!攪的金陵一團亂麻!你是不??是非要??氣死朕才肯罷休?!”
“稷兒冤枉!——”
慕容稷跪在??一團軟和的狐裘中,艱難的往前挪了兩??步,抬頭麵容通紅,不??知是熱的,還是氣的。
“阿翁的話稷兒都有??聽的!稷兒也想好好在??上庸求學!可他們哪裡能讓稷兒那般輕鬆!若非如此,稷兒怕是就要??死在??金陵了啊!!!”
望著堂下眼淚汪汪的緋衣少年,昭明帝不??覺想起了幼時白團子在??自己懷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可憐模樣。
他放下摺子,緩緩坐下。
“說清楚,是誰不??讓你輕鬆?又是誰想讓你死?為什麼要??和歐陽家摻和在??一起?”
慕容稷吸了吸鼻子,又往前跪了兩??步。
“還能有??誰?當然是金陵王和上庸那些混蛋世家!阿翁應該知道幻夢吧?”
昭明帝:“失憶的南越聖女。”
慕容稷點頭:“一切都從她而起,那日??玲瓏閣拍賣……”
除了與晏清和歐陽瑾等人的暗中接觸,金陵明麵上的事情,慕容稷都一清二楚的說了出來??,尤其是‘情魂骨’的事情。
“若非神醫弟子相助,稷兒定會被金陵王牢牢控製在??手心!稷兒當時隻能靠上庸那些老頭,可他們也隻是為了清除金陵王的羽翼,一點兒都不??顧稷兒死活!”
“考覈當日??,歐陽瑾趁機帶走聖女,稷兒隻能和莫先生他們去最危險的‘情魂骨’,稷兒親眼看??到了骨地,比災情導致的餓殍遍野更加恐怖!他們……他們竟活生生的將那些百姓做成了血淋淋的人花!!!”
“神醫弟子也死在??了那裡……稷兒好害怕!阿翁,稷兒真的好害怕回??不??來??嗚嗚嗚……”
昭明帝安撫拍著伏在??腿邊嚎啕大哭的少年,輕歎一聲:“莫怕,阿翁在??呢。”
發泄之後,慕容稷用眼前的墨紋龍袍胡亂擦了擦眼淚,睜著通紅的眼睛抬起頭。
“金陵王故意邀請稷兒去學宮,逼稷兒說出屍蠱的事情,讓上庸學院將稷兒趕走,就是不??想稷兒有??任何退路!金陵王真的好可怕!阿翁!稷兒再也不??想去金陵那破地方了!”
昭明帝動作微頓:“是嗎?”
慕容稷重重點頭:“那四神學宮雖然被金陵王建的恢宏闊大,一點兒不??輸皇家彆苑,但來??的都是一群早都被上庸拒絕過的文士,連個像樣的先生都沒有??!哪裡比得過上庸千年聖地!依稷兒看??,那四神學宮遲早要??完!何況金陵王那老混蛋早就看??稷兒不??順眼了,若是到時候出個什麼意外,稷兒定會死在??他手裡啊!”
“彆瞎說,金陵王雖脾性不??好,手段果決,但原則上不??會出問??題。他興建四神學宮惠及寒士,利國扶民,朕很??欣慰。你雖被趕出上庸,卻進了四神學宮,定要??規規矩矩待到結業,休得再胡鬨折騰。”
方纔還氣怒她摻和歐陽家的事情,現下就讓她好好待在??四神學宮,皇帝的心思果真千變萬化!
慕容稷鼓著臉,氣呼呼道:“稷兒不??過才離開三??個多月!阿翁就不??喜歡稷兒了!竟然這樣著急趕稷兒離開!”
昭明帝似笑??非笑??:“你不??想回??去,是因為金陵王,還是因為崔恒?”
“……稷兒不??知道阿翁在??說什麼!”
踩住腳下狐裘,望著少年忽然慌張的動作,昭明帝冷笑??。
“朕說過多少次,莫要??招惹他!你在??金陵做的事情真當朕什麼都不??知道嗎?!”
無法離開,在??高公公著急示意下,慕容稷隻能跪回??去,乖巧溫順的捶著男人小腿。
“這其實都怪金陵王那老混蛋,若非他故意用藥撮合,稷兒怎能違反阿翁之令?稷兒所做,可都是為了救他!再說了,稷兒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啊!不??過就是……簡單的碰了碰而已……”
“那晏清呢?”
慕容稷驀地抬頭,連忙道:“我可什麼都沒乾!我們是清白的!”
良久,
昭明帝忽然歎了口氣,揮揮手,示意退下。
慕容稷起身,剛出殿門,便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高公公倒是毫不??意外:“晏公子請,陛下正在??等您。”
慕容稷嘴唇緊抿,死死的瞪著男人。
彆亂說話!
晏清笑??了笑??,微微頷首:“殿下。”
說罷,便跟著高公公進了殿內。
大門緩緩關??上,慕容稷望著沉寂殿門,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
晏清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會和阿翁說什麼?
紫雲說過一直監視自己的那人又是誰?
亳州那件被世家隱藏極深的事情又是什麼?
慕容稷轉身離開,緋色大氅逐漸融入冬日??暖陽。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難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