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從前 059
四神學宮赴鴻門宴
歐陽烈!彆動她!……
郊外學宮,
與建於雲山上的上庸學院不同,金陵王的學宮背靠平夏山前接華洛河,依山傍水,
鐘靈毓秀,
可謂靈秀之地。
又因地勢平坦開闊,學宮恢宏龐大,
幾乎可與皇帝行??宮媲美??。其內建設多按郭淳等人圖紙,設有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大學堂,旁設與四大學堂對應的精簡學舍,居中建設齊天書堂,四周通華洛水,清秀明淨。
而今,就在齊天書堂與白虎學堂中間,
鋪設著數丈紅綢,
食案軟塌精雅,
菜肴簡潔,
來往觥籌交錯的亦是最為普通的文士。
對於此次學宮盛宴,有幸參加的文士激動的麵容通紅,
拿著酒杯的手指止不住顫抖。
“王爺實乃天神降臨!菩薩心腸啊!竟建設如此龐大的學宮來收容我等不才之士!”
“我早就說過王爺是大善人!你們還不信!這裡佈局如此特殊,
齊天書堂的牌匾都掛了上去,
就算沒有六公子??的事情??,
王爺也會開設學宮!”
“六公子??雖罪孽深重,卻也是王爺親子??,今日卻還不計前嫌的邀請了崔公子??參加盛宴,
王爺胸懷,我等望塵莫及啊!”
“可惜,我等身份還不能入中堂參宴。”
“能得見王爺之容,
已是我輩之幸!至於中堂,”說話的文士朝著左側,也就是臨近朱雀學堂的中堂恭敬長揖,聲情??激越,“隻要??能在學宮脫穎而出??,我等定會被邀請進入中堂參宴!就像郭學子??他們!”
想到被金陵王盛情??邀入的郭淳等寒門,在場文士皆激動不已,彷彿進入中堂與金陵王等貴胄共襄盛宴的人是他們一般。
“四神學宮!吾自勝天!”
其中一個蓄有山羊鬍的中年文士激昂高喝,引得其他文士紛紛賦詩應和??。
一時間,齊天書堂外儘是文士們借酒興起的數篇詩文。
引經據典,文采斐然,讓距離不遠的中堂內貴客們不覺露出??笑容。
聽到‘齊天聖猴’幾個字,金陵府尹蔡大人緩緩拂須,笑望主位。
“幸有王爺胸懷寬廣,向朝廷陳情??,《通天聖候西行??記》這等奇書纔可以再度流入市井,激發文士風采啊。”
“是啊!若非王爺,書局又如何??能重開?讓這些被趕出??上庸的學子??有安身之處!下官敬王爺!”
聞言,金無憂跟著端起酒杯,對著酒波漣漪裡的嘲諷目光,輕飲一口??。
“也隻有王爺有這般胸懷和??能力!直接將上庸學院趕出??的學子??收入學宮了!”
“此類奇書突破世俗風情??,特立獨行??,竟被王爺直接收入了齊天書堂,郭學子??你們還不多敬王爺兩杯!”
……
郭淳幾人出??身寒門,平時本就不常飲酒,更沒參加過宴會,今日應王爺之邀前來,難掩興奮。可在幾番假意恭維的飲酒下,激蕩的心緒早已平靜麻木。
此刻,在金陵幾位官員的恭賀聲中,郭淳幾人雖不情??願,卻還是舉起了酒杯,強行??扯開笑容。
“多謝王爺收容!”
金陵王擺擺手,並沒有喝下這杯,而是故作??不虞的抬手點了點那些官員。
“奇書之所以是奇書,是因為寫書之人才華橫溢。而書局重開,則是無憂娘子??在官府擔保。你們這些話,莫非是在諷刺本王?”
那幾個官員連忙起身:
“王爺說笑!我們怎麼敢諷刺王爺呢!”
“下官等隻是看到什麼說什麼,若非王爺向陛下陳情??,就算書局重開,也難以再像從前一般,更彆說讓郭學子??那般奇書進入齊天書堂了。”
“王爺說的是,郭學子??等人有天縱之才,當為學宮表率!還有五娘子??,若非五娘子??不遠千裡送南越使者到金陵,那華清書局怎能那般容易重開!本官可得好好敬五娘子??!”
金無憂端莊微笑,一飲而儘,收回目光時暗暗掃過下首第二位沉默不語的溫雅青年。
酒過三巡,開始正題。
“不過,本官確也著實有些疑惑,這般奇書,意象宏大,奇幻詭譎,讓人愛不釋手的同時又頗多警示,當為經典,為何??上庸學院卻不為所容?”
“田少尹所言亦是下官疑惑,世家千年底蘊,怎會連如此新奇之物??都無法容許?崔公子??可知內情???”
“張戶曹非上庸學子??自然不知,世家最重禮教,此等奇書雖說有特殊之處,卻更為驚世駭俗,當屬雜書,自是與上庸聖地不容。”
“幸好有王爺的學宮,郭學子??等人才能繼續求學。隻是不知,崔公子??對這些奇書有何見解?是否同上庸那些先生看法一致?”
……
現在盛讚奇書的這些官員,亦是當初打壓書局最厲害的那些人。隻不過,他們如今已經被迫站好了隊伍。
金無憂今日隻是被邀請來的看客,她輕笑著端起酒杯,望向被官員們淹沒的清雋公子??。
崔恒淡淡抬眸,起身舉杯。
“崔某不才,奇書……”
“好熱鬨啊!諸位怎麼不等本王就先開始了?”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殘血夕陽中燃出??一團烈火,灼灼其華,絕豔明朗。
緋衣如血,更顯少年麵容蒼白,可對方大步走進的氣勢如虹,喝聲清亮,讓眾官員不覺麵容微僵。
這小祖宗怎麼來了?!他不是在上庸學院嗎!!!
聽聞臨安王數次欺負京都官員子??嗣,甚至幾番故意頂撞朝廷重官,陛下卻都以訓斥結束,幾乎從未重罰過臨安王。
現下他們這般針對臨安王曾經廣而告之喜愛的崔公子??,以他們區區六七品小官的身份,還不被這小祖宗罵死!
是以,田少尹等人連忙收回酒杯縮了脖子??,就怕被這紈絝魔頭盯上。
然而,那小祖宗卻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徑直往前走著,望上的目光毫無敬意。
“王爺邀請本王赴宴,卻不等本王,可是覺得沒必要???還是根本就是在耍本王?”
話落,堂內一陣死寂,靜的能聽到眾人擂鼓般的心跳聲。
緊隨其後??的歐陽瑜身體僵硬,根本不敢看她父王的臉。
中堂外好奇湊近的眾文士更是鴉雀無聲。
金無憂掃過主位不辨喜怒的金陵王,嚥了咽喉嚨,正欲起身,卻聽見上位傳來輕笑聲。
“臨安王果??真是少年心性。”
在一眾屏息凝神的目光下,金陵王緩緩起身,走下高台,堂內身著甲冑的鳳羽衛悄無聲息的上前兩步,使得那些本就謹慎小心的官員更加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慕容稷拂開歐陽瑜暗暗拉她的手,頂著男人散出??的強大威壓,望進那雙沉湧黑霧的銳利目光,本就蒼白的麵容更無血色,嘴唇緊咬,卻毫不退讓。
一步之遙,腳步穩停,她本能的緊繃身體,額上滲出??薄汗。
男人緩緩抬手,慕容稷艱難滾動喉嚨,四周更加死寂沉沉。
就在她心底盤算數條退路時,忽然,肩上落下一隻溫厚大掌。
“昨夜殿下擔心幻夢姑娘安危,連夜將人帶回王府安置。本王見殿下陪護了一夜,想讓殿下多休息休息而已。今日殿下如此質問,莫非還在氣本王點了殿下睡穴?”
慕容稷沒有說話。
其他人見金陵王忽然緩和??的親近模樣,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可在想明白王爺話中含義??時,又不禁提起了心。
幾個官員麵麵相??覷,試探開口??。
“早就聽說那南越使者在上庸學院準備了很久,如今怎麼會傷到聖……幻夢姑娘呢?”
“張戶曹還不明白嗎?那南越使者不過舞勺之年,哪裡有足夠的能力讓幻夢姑娘恢複記憶!”
“臨安王殿下定是怕那小子??胡來,才連夜帶幻夢姑娘離開上庸,隻是不知上庸諸位長老會不會生氣?”
“殿下十??分喜愛崔公子??這般溫潤君子??,難道??崔公子??這次前來,是為了幻夢姑娘?!”
“真是聒噪!”
聽到少年不耐煩的喝聲,幾位官員笑容僵滯,心底暗道??不妙。
果??然,那被金陵王引坐在五娘子??旁邊的臨安王再次起身,煩躁目光如有實質的落在他們身上。
“本王聽聞歐陽瑞的仙凝丸早就將金陵大大小小的官員控製在手,如今看來,果??然沒錯。怎麼著?現在沒了仙凝丸,你們腦子??都不轉了?!”
走向主位的金陵王腳步微頓。
堂下響起陣陣重咳聲:
“殿下慎言!我等從未吃過什麼亂七八糟的仙凝丸!何??來被控製一說!”
“殿下休要??汙衊我等!”
“下官與六公子??毫無關係!還請殿下收回此話!”
“請殿下收回妄言!”
官員們神情??激憤,氣勢磅礴,眼??珠一個瞪的比一個大,如同連珠炮一般射向對麵少年。
蔡大人沉歎一聲,起身拱手:“金陵官員向來恪儘職守,還請殿下慎言。”
氣氛再度凝滯。
崔恒淡淡飲酒。金無憂麵容無奈。歐陽瑜緊張的嚥了咽喉嚨。
“行??了,都坐下,臨安王不過是和??你們開個玩笑罷了。”
金陵王緩緩坐回,目光無奈落下。
“這些都是金陵重要??官員,殿下就莫要??嚇唬他們了。”
良久,
慕容稷掃過一眾緊張的官員,陡然笑了起來。
“抱歉!是本王的不是,隨意聽信了一些莫須有的謠言,誤會了幾位大人,本王在此鄭重給??幾位大人道??歉!”
幾個官員連聲道??‘不敢’,躬身避開了皇室之禮,不知何??時,發現後??背已然浸透。
可這口??氣還未完全鬆下,又聽到了少年毫不避諱的話。
“可惜,本王還以為找到了同道??中人呢!歐陽瑞雖然萬惡不赦,但他的藥確實不錯,能短暫提升實力,亦能體會傲遊神仙之境!就是有一點兒??麻煩,太過上癮!”
幾個官員屁股半挨著軟塌,坐的一點兒??都不踏實。
“好在有崔兄幫忙,拿了些解藥,本王這才能擺脫藥癮,重新活過!崔兄可是對本王有再造之恩呐!”
難道??這就是臨安王對崔公子??如此喜愛的主要??原因?
堂內外的官員和??文士們齊齊想著。
金無憂若有所思。
崔恒抬眼??,靜靜的注視著那抹張揚緋色。
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就此平息時,卻忽然聽見一聲酒杯碎響,官員們臉皮一抖,就看見原本有說有笑的紈絝少年陡然變了臉色。
“那你們可知本王為何??連夜帶幻夢離開上庸?”
幾位官員訥訥搖頭。
慕容稷冷笑一聲,越過食案,走向對麵。
“南越使者並非爾等所想那般,他雖年少,蠱術卻奇高,為了幾位長老命令,他不顧幻夢死活,竟想用南越秘書強行??衝破她的禁錮!為的就是從她身上得到能使死人複生的屍蠱!”
“屍蠱?!”
“那是什麼?”
“上庸長老為何??想要??屍蠱?”
……
金無憂麵色一變,她掃過依舊平靜的崔恒和??金陵王,強壓急切,擔憂望向少年。
稷兒??,你到底想做什麼?!
歐陽瑜更是坐立不安。
直到食案前,慕容稷才停下腳步,認真的看著淡然平和??的青年。
“這就要??問問崔公子??了,你我都見過香紅閣密道??下的屍蠱,那樣使死屍複生、陷入癲狂的的惡心東西,為何??上庸長老想要??得到它?難不成是想金陵這般繁華之地沉入地獄?使整個大晉陷入狂亂?還是有什麼無法明言的私心?”
官員們雖未親眼??目睹過屍蠱,但一想到數百年前影響重大的蠱毒禍事,脊背便陡然升起一陣陰寒之氣。
何??況,大晉明令禁止南越蠱毒現世,上庸長老之為,定是世家授意。
他們雙目圓睜,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興奮。
“是啊崔公子??!上庸諸位長老究竟是何??意?上庸千年清名,怎能與南越蠱毒牽扯!”
“大晉嚴禁蠱毒,崔公子??身為世家子??弟,可知上庸長老所為?”
“崔公子??掃平南越騷亂,莫非就是為了這屍蠱?”
“巡查使領陛下之命,如今卻為世傢俬利!何??以為官?!”
……
比之前更加激烈的言論潮水一般將崔恒淹沒,呼吸彷彿被驟然奪去,心臟陣陣抽痛,四肢亦僵硬發麻。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站起來的,更不知道??他是怎樣迎著少年嘲諷含恨的目光,將那些不安翻湧的巨浪一個個壓下。
等回過神來,崔恒已經離開了學宮。
回身,靜望。
闊大恢宏的學宮仿若一隻逐漸蘇醒的巨獸,正朝他發出??威脅的重響。
崔恒沉目,轉身離開。
--
中堂,
氣氛莫名有些詭異。
雖然崔公子??已明確解釋清楚不存在屍蠱一事,可方纔激烈的對峙,還是讓眾人難消激蕩心緒。再加上臨安王毫不留情??的連聲質問,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世間之事,陰陽相??合。對臨安王來說,貌美??乖巧的幻夢姑娘還是比崔公子??更加重要??。
隻是如今光明正大與世家相??爭,還是太過冒險。
幾位官員小心看了眼??坐回軟塌悶聲喝酒的緋衣少年,輕咳兩聲,先後??起身向金陵王告辭。
歐陽瑜本想留下看著慕容稷少說些渾話,可在父王毫無情??緒的目光下,還是跟了出??去,送幾位官員和??眾文士離開學宮。
不知灌了多少杯酒,少年麵容總算泛起了些血色,可往日裡含笑的桃花眼??卻如一潭死水,無波無瀾。
金無憂眉頭緊擰,劈手將酒杯奪下。
“稷兒??,我們該走了。”
慕容稷頓了頓,拿過桌上玉瓶,避開女子??再次伸來的手,仰頭灌了幾口??,踉蹌起身。
“彆管本王!”
“慕容稷!你……”
“王爺真是好算計啊!”慕容稷幾步撲在男人身上,唇中殘酒低落對方華貴墨衫,“用歐陽瑞換整座學宮順利現世!還把聖女的事情??推在了本王身上!”
“這不正是殿下所希望的嗎?”
“可本王的人沒了!”
金陵王將人扯開,望著對方失魂落魄的模樣,忽然道??:“殿下不也殺了瑞兒???”
感受到男人散出??的強烈殺意,金無憂忍不住上前一步,卻被鳳羽衛牢牢攔住。
她急道??:“歐陽烈!你敢!”
金陵王淡淡掃過女子??,手上力道??加重,直到少年麵容扭曲,再度恢複蒼白。
“為了區區一個醫者,殿下竟敢殺了王府公子??,是否太過不將本王放在眼??裡?”
“歐陽烈!彆動她!”
慕容稷覺得她的右臂就要??廢了,但還是齜牙咧嘴的扯出??了一個笑容。
“王爺以為,若是歐陽瑞落在本王手裡,本王會如此輕易讓他死了?”
“望夢樓大火……”
“若非崔恒!本王定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驟然爆發後??退,被五娘子??穩住身體,慕容稷捂著手臂,死死地盯著金陵王。
“本王最信任的醫者,最喜愛的男寵,最親近的朋友,被活生生的做成了骨地人花!歐陽瑞他死的太快了!太輕鬆了!王爺應該感謝崔恒,否則,今日隨本王出??現在中堂的,將會是歐陽瑞的人花!”
“不過,王爺說的也沒錯啊!本王早就在心裡殺了歐陽瑞千萬次!你動手啊!有膽子??就直接殺了本王!看看你這學宮還能不能安穩開的下去!”
望著少年歇斯底裡的瘋狂模樣,金陵王卻恢複了平靜。
“殿下醉了,送他回去吧。”
金無憂連忙扶著發瘋的少年往外走,沒走幾步便麵露驚色。
“你做什……”
金陵王收手,對上女子??戒備目光,淡淡道??:“這樣你才能帶走他。”
金無憂撫過少年即使昏睡過去也在發顫的眼??眸,拒絕鳳羽衛的幫忙,直接將對方清瘦身軀半撐起來,大步離開。
“你在怕本王?”
金無憂腳步未停,語氣清淡。
“是避嫌。”
望著二人逐漸遠去的身影,金陵王沉歎一聲,不辨喜怒。
“可有訊息?”
一名鳳羽衛連步上前,半跪在地:“方江文昨夜在莫先生手裡半路逃走後??,便再無蹤跡,上庸也在找他。”
“接著找。”
“諾。”
--
華清書局,
“稷兒??人呢?!”
靈耳摸了摸剩下的那隻耳朵,望著空蕩蕩的床鋪,乾巴巴道??:“……剛…剛才還在這裡呢……”
靈慕忍不住踹過去:“讓你寸步不離的看著主子??!你就是這樣看的?!”
靈耳委屈:“主子??想吃龍須酥了,人家怎麼能拒絕。”
金無憂深吸一口??氣,剛出??房間,便看到了清冷月色下如畫如仙的俊雅青年。
“稷兒??她……”
“不必擔心,我知道??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