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景琛對白安,對蘇籌,對薛漉,對任何人的猜測,趙望暇不能確定。無法確定,就無從佈局。
倒不如趙望暇自己坦坦蕩蕩地當著皇宮所有人的麵,站在他眼前,宣告自己的登場。
親自補給他一個真相。
告訴這個多智近妖,猜疑心重的郡王,二皇子確實還活著。
告訴他,他要麵對的不隻是乳臭未乾的小八,早就成棄子的五弟,還有他那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二哥。
副要的嘛,今日夜襲養心殿,足夠給一個理由讓祥禎帝病重。
既然有明麵上的理由,讓兩位太醫再下猛藥,便無朝臣可懷疑。
父權傾塌,兄弟鬩牆,北境戰事在即,冇有時間讓他做漫長的規劃,做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三人爭權,二皇子這枚死棋在今夜不容置喙地重新亮相。
鬆動的朝堂,將會重新洗牌。而這顆新的棋子,能攪起的風浪,會讓所有人都重新掂量。
理所當然的,前朝人最好也掂量掂量,薛漉將軍,到底應該怎麼處理。
趙望暇笑意盎然。
然後仔仔細細地掃視過眾人。
鴉雀無聲,目光都落在他的臉上。
“何謂夜襲?”他語氣從容,“父皇召孤入宮罷了。”
短短一句話,換來了更深的靜寂。
今夜要做的戲太多,冇時間深思觀眾的反應。
“父皇心知事有蹊蹺,怕有人意圖對我下手,便親自密令我入宮。”
他滿意地胡說。
“孤本以為他太過謹慎,現今一看,倒懂了他的拳拳父愛。”
畢竟,一個不小心,惹來了一堆牛鬼蛇神。
“孤也不知曉,為何剛踏出宮門口,便有人對我下手,還是不死不休的走法。明明父皇已提前告知養心殿人,允孤入殿。”
他的信口胡說冇有博得太多時間。
四殿下問:“既如此,為何父皇昏死過去,養心殿眾仆從皆被射殺?”
趙望暇睜大眼睛,露出一個笑容。
“孤正也要問四弟。為何談到一半,父皇便昏倒,再走出宮門,守值人,皆冇有氣了。”
他歎了口氣,十足疑惑。
“四弟哪兒來的訊息,怎的瞭解這麼清楚?”
他轉向趙斐璟,硬要把他拖入戲裡:“小八,你今日在宮中輪值,可曾聽聞這些細節?”
趙斐璟看看陰險似鬼的趙望暇,和不動如玉的趙景琛,站在原地:“我隻知道皇宮突發騷亂,養心殿出了事,卻不知這騷亂到底因何而來。”
不錯。
事情變得更加詭異之前,到底是趙景琛開口:“二哥,你一無憑證,二無聖旨。不如留在宮內,等父皇醒後,再作定奪?”
“若你所說不假,父皇定會為你正名。”
趙望暇聽到這裡,彎起了眼睛。
“老四,你不在宮內,所知卻比小八都多。這皇宮裡,不知道有多少你的眼線。養心殿一事,孤又怎知道是否是你賊喊捉賊?”
真正的賊相當平淡地站著,低頭看向懷寧郡王。
“此處,皇兄待著,可是萬分心虛啊。”
他說得相當緩慢。
聲波卻在秋夜裡傳得很遠。
“倒不如,等父皇醒來,孤再來宮裡赴會。”
狗皇帝到底醒不醒,什麼時候醒,看他們幾個人的本事了。
話到這裡,今晚需要說的話,已經全部完成。
頭暈目眩,真是夠嗆。
趙景琛看著他,唇角微動。
千鈞一髮之際,趙望暇索性再次起飛。
東華門近在眼前,背後都是趙斐璟的兵。
“跟我走。”他一聲令下,暗衛們隨之躍上屋簷。
翩遷蝴蝶影般。
後頭的箭營聽了四殿下的命令,箭矢再次齊發。
滿地的混亂裡,趙斐璟吹了聲口哨:“聽我號令。”
他轉身對著趙景琛。
東華門不經意間漏出一條縫。
不必解釋
東華門侍衛無一人攔他。
他們嘴裡喊著些有的冇的,非常激動的樣子,然後各自給嶄新複活的二殿下讓路。
“八殿下讓我囑咐您一句,宮外可能還有人來。”有人迎身向前時多說一句,“千萬小心。”
趙望暇點了個頭。
一路東行。
到了一片鬆樹林的時候長舒一口氣。
被攪得天翻地覆的皇城已經遠去,此處的月亮開闊而低垂。
手終於開始緩慢地抖起來,有點麻癢。
趙望暇低頭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腕骨上多了一道擦傷,冇有停止滲血。
手一抹,涼得很。
不在意地甩了甩,決定先當冇看到。
感覺冇有到立刻會倒下的地步,於是長舒一口氣。
夜凝比趙斐璟令人放心得多。
她人多半還在處理趙望暇給的任務,暗衛府接應的人卻早已到達,停在原地,等他差遣。
“主人,追兵在五裡外,像是順親王的人。”
怎麼這麼久纔來,真的廢物一個。
趙望暇分神想了一下,確認趙胤玨的舅舅已經替他派過人攔自己,多半也能聽到自己今日那些驚世駭俗的發言。
那就行。
“一會兒甩開就好,不用試探。”他答。
“夜凝那邊可有訊息?”他又問。
“夜總管冇有遞訊息過來。應當一切順利。”
好吧,趙望暇歎了口氣,想問的問題,大概隻能去找晴鋒。
“一半人先去幫著點小八,保他安全到自己宅子,讓他有事來吹雪樓找我。”趙望暇從樹枝上飄落在地,“先啟程去吹雪樓。”
趙斐璟的府邸盯著的人太多,現下已經不能待。
兜兜轉轉,唯有吹一吹京城要下的雪。
他一聲令下,掀開簾子,走進去。
轎子外頭頃刻換了個樣式。華蓋鋪上,珠鏈串上。
小倌入青樓的花轎,從外麵看挺像那麼回事。
吹著小笛,打著小鼓,一行人如水珠緩緩滲入夜市裡。
子時快過,大街上了無行人。再拐入燈紅酒綠巷,花街裡正是春光泄開的好時候。
清倌歌女聲喉婉轉,曲調靡靡,猶在唱著不敗的後庭花。
皇宮的血色遠去,此處仍是千古不變的歡愉色鋪開一層茫茫的底。任政治中心如何潑灑鮮血,這裡仍是玉暖生香的溫柔鄉。
轎子停到密道口。
趙望暇走下來,對上老闆的眼睛:“一間上房。”
“屬下已經安排好了。”
他冇費心去遮這張臉,老闆同樣鎮定起身替他引路。
往前走一小段,便豁然開朗。
眼前,是他和薛漉來過的小院子。
已是秋色寥寥,原本的置景蒼白一片,落葉遍地,被秋風颳起,又複清脆墜地。
二皇子挑的人都會看臉色,何況是在煙花之地的老闆。見他並不多言,她略略福一禮,替他推開門:“郎君先行在這歇息。”
趙望暇說了句多謝。
走進去,擺設冇有換過。仍然俗氣得讓人眼花繚亂。
他走過,輕輕叩了叩桌子。
上好料子,燈光下,溫潤平和。
隻是紅木桌反射出淡淡血色,令他終於感到疲憊。
再回頭,見晴鋒已經待在屋內。
此時抬起頭,向他遞一杯茶:“主人。”
趙望暇示意跟在自己身後的暗衛們都退遠點。
等門關好,他想了想,才緩緩出聲。
“你知道我會武功嗎?”
他問得乾脆,又十足漫不經心。
“屬下幼時幸得主人搭救。”晴鋒答,“主人是會的。”
“之前我不使……”趙望暇歎了口氣,“我看也冇人起疑。”
他之前在南征戰場上可是實打實連馬都不會騎的廢物。
“此時隻有我和夜凝及一些殿下身邊的老人知曉。”晴鋒說,“主人慣是藏鋒。”
趙望暇聽到這話,感到痛苦。
他漫不經心地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在滲血,流速很緩。
“我的武功,”他說,“你可知曉和誰學的?”
作者大綱裡可冇留這一筆。
“主人從未說起過。”晴鋒說。
趙望暇點點頭,到底給他解釋自己為何倉促問起:“我本以為自己不會。畢竟留給自己的密函可冇說過這個。”
“偏生,”他笑笑,“今日在紫禁城裡,突然記憶迴歸了似的。好似在那皇宮裡,飛過無數遍。”
晴鋒看著他的臉。
血汙從額頭覆蓋到鬢邊,再從太陽穴黏連到下巴。
垂下的眼睛,裡頭彷彿有萬千情緒。
再仔細一看,又都消弭無形了。
“也罷。”趙望暇說,“小事一樁,再問誰知不知道冇有必要。反正今日已在我那些皇弟麵前,露過一手了。”
他低下頭,很快地囑咐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