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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出事,捉拿刺客。
這個速度,這個人力,能傳出來的訊息,隻能是不留活口。
不會有時間給陳崇考慮局勢。
那趙望暇便替他們考慮。
“你們確定,”他說,“就地誅殺本王,不問詢,不給反應時間,是趙胤玨想要的?”
話到最後,蕩起幾絲波紋。
趙胤玨的人,跟他本人一樣色厲內荏。
掙紮和等待領頭人說話的間隙,趙望暇給身邊人一個眼色。
可惜這幫人並非夜凝或者晴鋒。
他隻好十分無奈地低聲說,愣什麼,跑啊。
身側各個好手,飛過簷頂,刺月飛星一般,跳躍在每個紅磚金瓦尖。
在終於反應過來的侍衛的“留活口”中,一路往外躍。
跳過隆宗門,外頭是真正的政治地盤。
再往外幾裡,便是趙斐璟發揮場所。
趙望暇歎了口氣:“繼續走!”
皇宮的花碎裂一地,無動於衷地映襯著背後熙熙攘攘奔來的護衛。
往前看。
滿身的血汙氣味瀰漫,聞久了,了無感覺。
既然來的人都不想要他的命,那就來得及周旋。
四處的人用刀用槍,或在後疾追。
風聲全都分割成衣帛破碎聲,矛與劍清脆的撞擊聲,又或者是暗器滲入肉裡的沉悶聲。
東華門在肉眼可見的地方,隻要能到那裡———
直到遠方有人架弓,飛箭亂射。
這陣仗。
來得突然。
暗衛來不及反應,要以身去擋。
趙望暇腰間紅布,刺繡美麗,落在地上,像是一抹塵土。
夜晚像上好的玄色綢緞,刺目的血珠,不過是上頭的一抹紅痕。
不該恐懼,他在等的人,還冇來。
墨椹已經為他死過一次。
此時此刻能跟在他身邊的這群人,他不能再讓他們再為了救一個脆弱的主上而獻出性命。
不應當痛苦,不可以痛苦。
但那些箭上倘若滲著毒呢?
那隻箭——
很快的一隻箭,但如果他可以———
身隨心動的刹那,大腦甚至冇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暗衛隻見到自己的主人,分身翻轉,甚至有餘力拍他倆一下,然後在空中循著箭矢姿態輕盈地起飛,躲過那一輪。
趙望暇猛然落在簷角。腳,腰,和肩膀,已經自發調整好平衡。他輕盈地站立,像是已經這麼做了無數次。
心卻猛地一沉。
像是意識終於追上了身體,卻發現自己被遠遠拋到後麵。
怎麼做到的?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麵前刀光一閃。
再回神。
簷角埋伏的人已經被他摔落屋頂,發出碰的一聲。
來不及想,不要現在想。
“彆分神。”趙望暇抬起頭,確認暗衛們順著力道落過來,“繞到那群人身後去。”
語句飄蕩在風裡。
他再次起身向前奔去,飛身的刹那感到一股奇異的熟悉。
要墜地,身體卻像是啟動了自發程式,一次次地輕盈躍向前方。
避開武器,避開危險的落點,無動於衷地往前走,奔向大腦看中的箭營。
冇能夠凝成實質的恐懼,全部被風聲和近在咫尺的武器吹散。
莫名的噁心,奇異的熟悉,受不了,卻又理所應當。
這些距離,這樣的風聲,皇宮的每個屋角,這種瀕臨絕境又無所求的感覺,竟然,像是重複過千萬次。
穿梭過屋頂,每個風口,肌肉都比腦子轉得更快。
一路順滑地帶著一些擦傷,落到箭營中。
如一隻蝴蝶落巢般。
冇時間思考到底是為什麼自己突然會起了武功,也冇有時間去看周圍暗衛的臉色。
他乾脆利落地繞到看樣子像頭子的人身後,一把勒住人的脖子。
“你是誰的人?”
他的腦子裡已經有了猜測。現在,給彼此一點時間。
蝶生花
射擊終於停下來。
倒也不是趙望暇喊停的。
隻是彷彿任務隻是把二皇子無論生死攔截在此處,留待後招。
他身前的人冇搭理他,哪怕他用上了勒祥禎帝的線。那東西也冇有因為沾染養心殿那位病怏怏的龍氣,而讓誰心懷懼怕。
主子已經深陷敵營,暗衛們各自拚殺。
一時陷入僵局。
趙望暇等人說話的間隙,實在是很想罵罵趙斐璟。
這小子是死了嗎?哪裡來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架弩台殺人的?
萬幸他身上都是各類人的血,到底顯眼得很,夾雜足夠多的晦氣。
“說話。”他感覺自己頗有點無語。
那個人還是一聲不吭。
很有幾分骨氣,居然冇有祥禎帝那麼狼狽。
等局麵僵持到要斷裂,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來的還是兩個。
趙望暇擰著眉,感覺很頭疼。
已過子時。宮內一片狼籍。散落的武器改折的折,該碎的碎,高聳的門無話可說,隻僵直地挺立。
人群佇立,像一盤黑子,各自被逼落險境。
直到有人一身白衣,奔喪似的,闖進這片天地。
冇有縱馬,秋日風大,那人甚至披了一身裘。動作間保有足夠的清矜。天潢貴胄,行動間,連這夜昏黃的星都像是被擦亮幾分。
挺像那麼回事的,趙望暇點評一番,然後咬著牙,去看另一位。
趙斐璟一身盔甲。清泠泠的銀色金屬晃得那些他用作偽裝的少年氣,全都被淬了一遍似的。掩人耳目的青蔥消弭散開,剩下的全是不加裝潢的殘忍。
“四哥,就算你是郡王,夜裡擅闖皇宮,也當治罪——”
趙景琛完全冇停下腳步,停在整個箭營的前麵。
終於抬起頭。
這張臉很適合輕柔的月光,麵無表情的時候自有謙謙君子發難的冷清。
隻可惜他對麵的人一身血色,此時手上的線還纏繞在人的頸邊,完全不被震懾,並冇有停手的意思。
親王朝服穿在身上,臉上滿是已經凝固的血汙,隻有一雙看了就讓人作嘔的眼睛,仍然發著亮光。
“你來了。”趙望暇打破沉寂,“好久不見,四弟。”
最後兩個字念得重而銳,拉長在這個沉默的夜裡,冇能落到地上。
鬨這麼一大出,見到該見的人,他心滿意足地給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可惜二皇子那張臉長得太凶,明明是放下心來的一個表情,落在趙景琛眼裡,成了挑釁。
兩人的目光安靜地交錯,到一半,又無聲錯開。
魏晉風骨十足的郡王冇有說話,趙望暇於是轉向拿著槍的趙斐璟。
“小八,愣在那裡乾什麼?不跟二皇兄打招呼嗎?”
趙斐璟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望暇的字條裡自然冇說自己是二皇子。隻很平靜地說,想了個奇招,打算把祥禎帝嚇病,待朝堂大亂,北境出事,自然有你趙斐璟的可乘之機。速來救援,然後速幫我逃亡。
這時二八的少年目光掃過他,向前一步。
“四哥——”
卻見趙景琛非常冇有必要地,過度優雅地踏一步。
“二皇兄,彆來無恙?”
他已經調整好表情,遞出一個眼神。
不愧是男主,此刻還是相當鎮靜。
趙望暇接下,平淡地點頭。
然後打量四周。
外廷內廷,身邊誰的人都有。
各宮侍衛,各門守值,已經安靜地集結此地,看著皇宮裡的三個主子,都冇有輕舉妄動。
接下來要說的話,明日就能傳遍所有勢力耳中。
不妄一番折騰,完美的時機啊。
趙望暇慢悠悠地撫摸了一下手頭的絲線:“托你的福,春獵雖有四弟製造的意外,但命大,還活著。”
他話出口,點明告訴所有在偷偷評估局勢的人,二皇子所謂的薨逝,是他們仁愛的郡王所為。
這事的來龍去脈還是和夜凝打探的,她說主人將計就計,知曉了四殿下要謀害自己的計劃,無痛假死,正好脫身。
然而趙景琛的表情也冇有動一下。
他很有耐心地置若罔聞:“二哥今夜襲宮,所為又是何事?”
好問題。
趙望暇給了趙斐璟一個眼神。
可惜小朋友還是冇什麼反應,隻是目光在這兩位皇兄之間掃過。
像是當觀眾看入了迷,不願親自入戲。
算了。
事後再跟這小屁孩說。
反正,他要的是趙景琛加速。
他冇有耐心陪這位男主玩什麼貓捉老鼠黃雀在後又或者是獵人拿著槍站在最後的遊戲。
他要的是趙景琛被打破計劃,無從繼續佈置他的天羅地網。
這夜的一切行動,氣勢洶洶地來皇宮,嚇病祥禎帝,自投羅網般地摘下麵具,現於人前,主要隻為給他一個徹底的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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