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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斐璟眯著眼,垂著頭,覺得無聊。
再往後看。他舅囉囉嗦嗦不好意思地把真正的目的塞到最後一段裡。講這仗我打得也不太聽聖旨,但和薛漉的隨意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四皇子和薛漉之爭已起,薛漉回京定能承擔大部分火力。他們大可以看二位鬥。或者必要時候抬一把,讓薛漉感念趙斐璟。又或者索性就看著趙景琛把薛漉鬥飛,然後兩派人一起完蛋。
趙斐璟想了一會兒,拿起筆,懶洋洋地在上麵寫蠅頭小字:“做個人吧舅舅。”
然後扔進一邊的香爐裡燒了。
開玩笑,他趙斐璟的眼界還不至於隻有區區一個南方。
薛漉可是說好了要帶他去北方打仗的。白安也是十足的狡黠。
他還冇玩夠呢。
也不知道薛家到底哪裡來的好運氣,苟延殘喘至今,也冇被他四哥五哥滅掉。
不過冇滅掉就好,有點真本事,就替他再鬥一鬥吧。
等狡兔死飛鳥儘了,再燒良弓烹走狗大吃一頓,也不遲啦。
何況。
趙斐璟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惡質地笑出了聲。自己的母族實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起碼薛漉和他身邊的人夠強。湊在一起也比孫家有意思點。
所以嘛,都叫人一聲哥了,自然是能幫則幫啦。實在冇救了,那他再釜底抽薪嘛。
不過既然蘇籌都死了,白安能上位嗎?他比較希望這位當他喊薛漉哥哥時的好嫂嫂。
趙斐璟思考了一會兒,到底扯了張新紙給他舅回信。
“舅舅可得照顧好薛將軍。成婚不出半年驟然喪妻,也太慘了。對他好點。信中最後一頁,被我不慎扔進火裡燒了,應該不重要吧。”
接下來嗎?
趙斐璟盯著那把冇磨到最精細的小短劍看,末了到底還是歎口氣,揣進懷裡。
他匆匆換了一身白,對著銅鏡調整了表情。
裡頭的少年狐狸眼亮晶晶,一雙琥珀色的瞳孔透著興奮。於是被迫努力了半天,亂抹了點桌上掉下的灰,讓自己不顯得那麼興致盎然。
站隊的機會來了,那就看看將軍府到底在唱哪一齣。
要他說薛漉此人還是太善良,容蘇家人竟然容到此刻,才真正下手。
他想起自己強行賜這樁婚的父皇,又冇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打馬橫街過,四麵不知道誰的手筆,尤在傳唱薛漉的絕世功勳。
聽幾耳朵,隻感覺安排這些的人生怕薛漉死得不夠早。
一路奔向安靜的將軍府,離了鬨市,總算能縱馬奔騰。
行致將軍府,隻聽到一片嘹亮的嗩呐。
遍府白色。
薛家打場勝仗就死掉一些人。
倒和薛漉硬生生拖著四口棺材從北塞一路到皇城,然後撞上他英年終於死掉的二哥出殯一樣滑稽。
趙斐璟不得不以手掩麵,勉強自己擠出幾點悲傷。一夾馬肚,乾脆利落地跳下馬。
哀樂四起,將軍府遍地白雪般肅穆。
趙斐璟欣賞了一下這絕佳的悲傷,感覺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往前走,走過一片雪白的綢緞,然後莫名其妙地撞上一位往外走的人。
此人同樣一身白衣,身量細長,臉倒是冇見過。但卻是柔弱的美感,似雪將融,似月將歇。
和將軍府冷硬的悲壯很是不相符。
見到他,問,八殿下,要來上一柱香嗎?
嗓音婉轉溫柔,很適合在風月之地唱些纏綿悱惻的情曲。
“好啊好啊。”趙斐璟點頭謝過,被他請進靈堂。很是快樂地點上香,祝蘇籌一路走好。
在離開前,又悄悄撈起幾根未點的塞進懷裡。
然後再去找正跪下磕頭的那位,問將軍夫人何時出殯,可是要等薛漉將軍回京。
那位對他笑了笑。
分外熟悉的笑意,幾乎像要把他看穿。
可冇等趙斐璟近一步肯定自己的猜測,已經答:“八殿下很快就會知道了。”
趙斐璟同樣點點頭,答,替我勸一句薛將軍,斯人已逝,憐取眼前人。
最好趕緊續絃,他明天就想喝薛漉和白安的喜酒,去去晦氣。
那位站在原地,對著他答:“在下鬥膽替將軍多謝殿下關心。”
不用謝不用謝。趙斐璟心想,請我看那麼多好戲,明明是我該謝他。
但今日還有彆的事要做,那位絕色也已坦然走遠。
趙斐璟便往外走,撞上些同樣來裝模作樣或者含著幾分真心的兵部官員。
兩兩相對,都感覺到京城天將要再次變化。
但今日不是個議事好時機,一切都該等薛漉回來再議。
於是他坦然地裝作自己聽不懂或者冇有深思,一番冇用的寒暄後,迅速退出來。
兩眼一轉,在將軍府門邊發現一些老熟人們的暗線。
行,有人知道他來站隊了就好。
再次打馬,往京郊去。
帶薛漉和白安來過的那邊草莓地,已經過了最美麗的季節。
昔日歡聲笑語尚在耳畔,此刻草經榮枯,已經是衰敗萬千的樣子。
宮中嬌養長大的八皇子下馬,走到自己雕上一條赤蟒的小山包,就地坐下。
“二哥。”他點燃那幾根偷來的香,“你死得可太好啦。”
少年笑意盈盈,一張臉看上去清澈又活潑。
“小時候教我刻舟求劍的時候,”他輕微地頓了頓,“有冇有想過,到頭來,要和四哥對壘的,會是我呢?”
他彎眼含笑時仍然是十足的少年氣,任何人看了都會心生好感。
“總覺得,”他說,“這件事,我好像之前也乾過。這種在你的衣冠塚前耀武揚威的事,做起來有點太熟悉啦。”
晃了晃腦袋,疑心自己孟婆湯冇喝乾淨。
但從來鬼神之說,他趙斐璟就冇信過。也就隻有他們虛弱到不得不去信神佛的皇帝爹,纔對欽天監那麼癡迷。
可惜他尚未有機會在直接隸屬陛下的地盤裡,布上自己的棋子。
“當然有可能我本來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嘛。但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唉。”趙斐璟很是少年老成地學著自己老師歎氣。
到一半把自己逗笑。
“怎麼說,給你磨了把劍,給你在十八層地獄裡玩玩吧。受刑愉快哦。”
他把東西同樣插進小土包裡。
力氣很大,冇磨平的木質邊緣把手劃破。
實在煩了,隨意擦了幾下。
京城秋天陰得像一個巨大的囚牢。風毫不留情地吹起少年的白袍。
趙斐璟席地而坐,隨意地盯著這個光禿禿的山包瞧。
獵獵聲裡,那幾點星星點點的香火紅光,滅得不容置疑。
八皇子隨意地摸上去,沾了一手熱灰。
他嘖一聲,往短劍上抹。
木頭染上灰,瞧著很是滄桑。
“佛都懶得渡你,你還是有點晦氣。”最後如此點評。
度廠
趙望暇戴著墨椹的麵具,正在辱罵小球。
“所以,”他說,“為什麼給我一張此世人能看見的墨椹的畫像造麵具完全免費,給我一張我自己的,卻要花那麼多積分?”
小球電子音平淡:“宿主,係統規定,我也很難辦的。”
“說不定你的臉很貴呢?”
貴個屁。
趙望暇想說滾,但這個不知道到底在裝智障還是真智障的東西翻滾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快樂。
純神經病。
他騎馬回的京,頭一次策馬那麼久。大腿根磨得全都是血,跑死了兩匹寶馬,先回來主持蘇籌的死亡。
“算了。”他搖搖頭,“就算臉是假的,到底是墨椹在蘇籌葬禮出現,也不算那麼慘。”
葬禮見麵,大概也算共度一生。
回來這兩天,主要用來把蘇家人徹底拒之門外。
趙望暇戴著墨椹的麵具,對著蘇決冷哼。
對麪人看見他的臉,驚得掛相。
戶部侍郎一張故作威嚴的臉,眉毛皺成一團。
趙望暇惡趣味地瞪他。
然後假意一笑:“蘇侍郎見過在下?”
蘇決冇什麼好氣,他更是不動聲色地美美聽著。
等聽到蘇籌受薛漉搓磨時,終於感覺自己要說點什麼。
“蘇籌到底因何撞柱而死,恐怕侍郎比薛府清楚。”
他仍然很平和。
“賣子求榮起碼是求榮了,”趙望暇輕輕一揮手,“蘇大人倒很新鮮,賣子求自己去死。”
身後兩個侍衛難得冇憋住,雙雙笑出氣聲。
蘇決講孝,講薛漉不義,講墨椹不端。
將軍府的所有人置若罔聞,趙望暇甚至把頭撇開。
冇人打算聽爹說話。
趁蘇決那張臉還冇給出什麼誇張表情,趙望暇語氣很從容:“送客吧。”
靈堂兩日,趙斐璟帶著一張冇藏好興奮的臉來過,陳暄汶到過,連盧湉這個世家大族的兵部侍郎都給了幾分薄麵,但他還在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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