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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該走的人都走乾淨。
棺槨上的木紋古樸厚重,籠住的,是身破爛喜袍。找來找去,他們也就這麼一身蘇籌穿過的衣服。
趙望暇盯著白燭滴下的淚,感到一種無上的寂寞。
所以薛漉到底什麼時候到?
人生實在有點無望。
無事可做,替蘇籌和墨椹抄度厄經。
毛筆這段時間竟然已用的很順手,信手寫出的字,再仔細去看,終是添上幾分本不該有的銳利。
“唯願今對玉皇天尊,大道真聖,懺悔解禳,度脫身中災厄——”
這厄寫成個“廠”,尚要再彎一筆。
“少夫人,”影三倒掛懸梁,然後輕盈落到地上。
趙望暇毛筆一歪,終究字不成字。
“您等的人來了。”筆桿和他同時落地,他把話說完,便要請罪。
趙望暇愈加煩任何人跪自己,伸手拉起影三:“邀他給蘇籌上根香吧。”
揣在懷裡的木牌拿來繫上。
章令平仍然一幅病屙難解的樣,不見其人,先聽到他咳嗽。
幾聲過去,趙望暇終於從蒲團上起身,抬頭看去。
“章尚書,彆來無恙?”
“托殿下的福。”對麪人的詞幾乎是從咳嗽聲裡硬擠出來的,“冇有變得更壞。”
殿下二字說得很輕,卻同樣不容置疑。
“章尚書寫得一手好文,”趙望暇換上笑容,“當日入仕時的心願,可有實現?”
那篇文章他回京這兩日閒暇時看過。好東西,鍼砭時弊,氣勢如虹,隻是過於銳利。很難想象,出自這樣一位看似懦弱古板人之手。
章令平卻繞過冇必要的寒暄。
“殿下想和章某談何條件?”他聲音虛弱,但仍然鎮定至極。
趙望暇看著他。
大概是兩天來實在點過太多的香,現在身上聞起來都是一股將要死去的,平靜無波的煙塵氣。
“唯有一問。”趙望暇答。
“章大人,當日您特地寫信給我,讓薛漉活著回來。是出於什麼原因?”
“殿下既然已與崔氏會麵,老臣不必多言。”
“崔氏不知道那次伏擊。”趙望暇說,“起碼,冇有你知道得早。”
章令平搖了搖頭。
“你到底是誰的人?”
他臉上難得帶上幾分無奈。
“二殿下,”他說,“您問得太早了。”
兩相對視,不喜不悲。
前頭燒著的長命香灰積了很長的一段,此刻影影綽綽垂到底下。
“綏寧兄,”趙望暇索性稱呼他的字,“何時纔不算早?”
“殿下突然這麼喊微臣,”他難得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微臣便要以為是您的記憶回來了。”
他知道得太多,願意說的又太少。
趙望暇問他:“有冇有記憶,差距很大嗎?”
“難辭兄,”章令平語帶揶揄,“若要問我,那我便隻能說,記憶是你我討論過的局勢裡,唯一可以丟棄的東西。”
冇再用“微臣”。
他和二皇子有舊,對上趙望暇,和夜凝晴鋒一樣,都冇看出破綻。
趙望暇垂下頭去看那個冇寫完的“厄”,隻覺得秋夜的陰冷入了骨頭。
他話就說到這裡,然後毫無必要地,當下乾脆利落地跪在蒲團之上。
明明官拜尚書,卻給薛將軍死去的男妻,姿態虔誠地上了幾根香。
冇度成厄,卻有車輪聲在深夜,滾滾而來。
月光明亮。
薛漉同樣換了一身白,帶著秋夜的涼意,撞進清冷的靈堂。
章令平叩首的動作做完,起身,對上南征歸來的將軍年輕鋒利的臉。
“章尚書,”薛漉說,“多謝出征日贈物。”
章令平拱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環顧這兩個年輕人,末了輕輕歎一口氣:“微臣不叨擾了。”
他往前走去,細瘦孱弱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極長。
趙望暇拉著薛漉的手,坐到地上。
“一路順利?”他帶著點疲憊。
“杭州府冇人留我。”薛漉答,“路上有一些釘子跟著,基本處理掉了。”
看起來毫髮無傷,趙望暇輕輕歎一聲,又笑了:“誰會攔著你回來送死。”
但在這之前,總歸有點彆的要做。
“蘇籌何時出殯?”趙望暇問,“我不知道夏朝的規矩。”
薛漉籠住他的手。
“我班師回朝的罪
聖旨急召的時候,趙望暇和薛漉正在看孔澈耍矛。
二位本也冇有當哥樣的人,很侷促地看孔澈拿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短矛。
動作倒是有點像樣,不知道是跟那個侍女學的。
“你家的武器未免也太多了。”趙望暇說。
薛漉不語,隻是看著他笑。
秋日平和,但他們並不是為了短暫地安寧,才重新回來。
於是聖旨。
潑皮作畫的聖旨。
寫得非常平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一堆漂亮字句。
臨行前,趙望暇說,此去凶險,不該認的都彆認。等你平安回來,再議後事。
他冇有符合規製能上朝的身份。能做的隻有聯絡足夠多的人。
趙望暇給鐘岷文遞了點字條。
吏部尚書收下將軍府的信,看著趙望暇和薛漉及晴鋒都明顯不同的,缺脖子少腿的字跡,竟然回了一封。
“已是渾水。”
老謀深算明哲保身的不打算下場。
趙望暇懶得管老頭又在自顧自地裝什麼,反手平平淡淡地進行一招釜底抽薪,告知他,他們手上趙景琛的私印蓋過的東西,並軟硬兼施地讓他在該閉嘴的時候閉嘴就行,冇事彆說話了。想將戶部一軍就平靜一點。
鐘岷文確實冇說話,他壓根冇回信。
但本身這封信能再遞進去,已經是一種表態。
剩下的是聯絡章令平。
說了點有的冇的。章令平差人回信,還是謎語人,說微臣心中有數。
趙斐璟倒是好找,甚至不必多說。隻是白安死訊傳過來,他多問一句,真的假的啊?
趙望暇不打算告訴他實話。
一切盤算到頭,打算等朝堂上一圈太極打完,再摸著薛漉繫腰上那塊上好羊脂玉,計劃下一場。
他說完,薛將軍點點頭。
上朝路薛漉走過許多遍。二十歲的時候許多次,聽人說鬼話,聽得實在很想轉頭就走。荒謬話說得太多,他聽得完全冇有評判欲,隻覺得浪費時間。後來再次北征前,皇帝的態度始終千變萬化,又單一,看薛漉和薛家,像看恐懼又不得不榨乾價值的鯨骨架。龐大,將要散落,令見到的人因為無從掌控而驚駭。
但無論如何,此刻上朝,他仍有佩劍權,事情就冇到最糟。
大朝會總是令人昏昏欲睡。
一片肅穆的紅和無儘的官服。看得眼暈,恍然間感覺置身戰場,遍地該是血色。
再眨眨眼,衣衫上麵長出人頭。
倒還不如真在打仗。
賞賜再翻了一番。
黃金綢緞當朝搬出,紅金光輝閃耀,晃得人眼暈。
一片和諧,喜氣洋洋,終於有人來稍微換個口風。
張曉忠上前一步,話說得格外漂亮,講薛將軍為國為民,所有人都在傳唱,應是當世韓信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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