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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街亂走,趙望暇逛慣了的小吃街,今日卻比記憶中熱鬨不少。
張燈結綵,錦籠紅綢,襯得人們的麵容宛如桃花。
恰好一陣清香泛來,趙望暇拉著薛漉,兩步並一步去買兩碗桂花酒釀小圓子。
這小販的攤頭擺著張薛漉的畫報,虎背熊腰猛男版。
趙望暇笑著和他談天,不經意間打聽:“今日怎的那麼多裝飾?要不是出門看了黃曆,還以為今日是元宵呢。”
小販見多識廣,見他倆戴著麵具也冇皺眉。
甚至語氣輕快:“公子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剛來?”
趙望暇笑著應下:“怎麼了?”
“杭州府大捷已經傳了好幾天咯,這幾天呀,我們都在慶祝呢。”
他說著,瞧著旁邊薛漉一個一個不停地往嘴裡送湯圓,索性又打了一碗:“呐,今兒高興,這碗不要錢。”
薛漉推拒兩次,被迫放棄。
於是拿著碗,緩緩往裡咽。
末了執起調羹,往趙望暇嘴裡送。
“甜的。”戴著鐵質麵具的人彎起嘴角,說,“挺好。”
願
人來人往。情人溫文軟語滑過耳畔,講著良辰美景。邊上的老頭牽著孫女孫子的手,說小佳,不能再吃啦。
絲線一般流淌的燈光被燈籠緞麵摩挲得柔軟,浮在鐵質麵具上,像火焰一樣燒軟金屬。
趙望暇伸出手去,然後彎起眼,嚥下那口甜湯。
“我們去買個新麵具好不好?”
薛漉把碗放下,遞迴給小販,理所當然點點頭。
長街寬廣,趙望暇握著薛漉的手,往前走。
仍然冇學會跟人流相處。但四麵都是各色貼畫,描摹出各色薛漉的,杭州軍的臉,又或者是龍飛鳳舞的賀喜對聯。
牽著的手乾燥溫暖,仿似永遠不會放開。
小攤的麵具樣式新奇,狐狸,豹子,狸奴,狼,狗。色澤鮮麗,摸上去光滑,漆上得細膩。
趙望暇低下頭拿出一個,戴到薛漉臉上。
柔軟昏暗的光線模糊人的五官。偏頭看去,隻想彎起眼睛笑。
“很俏皮。”趙望暇摸摸他的臉,“薛狐狸。”
看不見對麪人的表情。薛漉微微錯開他的手,同樣拿起一個,扣在他的額頭。
鐵質麵具和新的木質麵具相扣,有點癢。
“趙狼。”他答。
“趙郎?”趙望暇接過這個稱呼,“喊我當你的情郎嗎?”
薛漉要解釋一句,話到嘴邊,卻將錯就錯,“不好嗎?”
自然冇有任何不好。
趙望暇笑眯眯地扶穩那個麵具。
“薛郎。”他說。
對麪攤販會聽到什麼不必在意。
因為薛漉很明顯頓了一下。戰場上長矛如虹的將軍,差點拿不動那張輕而又輕的狐狸麵具。
脆弱的木質造物翻滾幾圈,終於被他接住。
趙望暇心滿意足,隨手掏出銅板,然後拉過薛漉,往前走。
長街明燈如火,繞過兩圈,特意走到燈火闌珊處。
暗處,薛漉把窮奇麵具摘下,露出一張英俊的臉。
“薛郎。”趙望暇笑眯眯地喚麵前人。
薛漉狐狸麵具戴到一半,抬眼看他。
“你臉紅了。”趙望暇說。
他們靠得很近,呼吸間的氣息打到彼此的臉上。
“燈映的。”薛漉回答他。
“是嗎?”趙望暇往前湊。
足夠近,能看清薛漉柔順的長睫毛下映出的陰影。像一根根細小的軟劍。
薛漉索性閉上眼。
昏暗裡聽到對麪人笑著歎氣。
趙望暇的手滑過他的臉側,帶來一陣癢。
偏偏冇有停留,繼續往後。
替薛漉繫上那兩根細細的絲帶。
“很失望嗎?”他在薛漉的耳邊呢喃,“你耳朵好像也紅了。”
迴應他的是薛漉的吻。
細細密密,帶著點莫名的賭氣。
作為安撫,隻好索性多親了幾下。
分開之後,薛漉拿起趙望暇手裡攥著的麵具,先替他把鐵質麵具摘下。
卻見趙望暇十分順手地乾脆把臉上那層皮也剝下來。
他的動作停在原地。
“怎麼這個表情?”趙望暇看著他睜大的眼睛,顏色還冇消退的嘴唇,難得感到一種純然的快樂。
他彎起眼睛:“不是想看麵具下的臉嗎?”
然後回魂意識到,這到底還是二皇子的臉。
這口氣冇有歎出來。
卻見薛漉隻是愣在原地,然後摸上他的眉,滑過眼角,最後落在唇邊。彷彿在確認那是否是一張真皮。
慢慢地,動作又輕緩下來,珍而重之,仿似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不一樣了。”薛漉說。
“什麼不一樣?”
“和二皇子的臉,有一點不一樣。”
此時此地提起那個死人實在有點煞風景。
“是嗎?”趙望暇說,“看不出來,薛漉你,情人眼裡不光出西施,都能出真容了。”
薛漉頓住,不知是為那句“情人”,還是為“真容”。
“就是不一樣了。”他往後稍稍退了半尺,目光落到趙望暇的臉上。
原本二皇子的臉隻讓他厭煩,恨不得不用再見。混上趙望暇獨特的,頹廢又莫名從容的神色,才能多看幾眼。
現如今,對麪人含著一汪清淺的笑意,眼睛彎著看著他。
很迷人的眼睛,二皇子冇有這種眼睛。
“眼睛就不一樣。鼻子也是。”
他又輕輕搖搖頭:“遠看還是有八分像。”
他表情如此鄭重,夾雜著或許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驚喜。
被人這麼凝望著,趙望暇的胸口有種詭異的熱流湧動。
說不出來,也不可言說。
索性把小球喊出來,給一麵鏡子看看。
仍然是讓他代入無能的一張帥臉,鏡子裡的人帶著半分的無措,和他麵麵相覷。
“之前二皇子的臉呢?我讓你給我看的那次,調出來。”
兩張臉對比。
他終於在很細微的地方發現不同。
看著看著,竟然隻想歎氣。
薛漉居然能分辨得那麼清楚。
看見他,比他自己,都看得深。
居然有人,如此在意,他的真實。
於是索性揮開那兩張相差不遠的臉,不在此時此刻思考,改變的,逐漸浮現他自己的容貌,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回過頭看眼前人。
薛漉溫柔地等他開口。
冇什麼好說的。
他隻是,把假麵扔進懷裡,然後摟過薛漉,再次吻下去。
人聲翻湧,那一刹那,不帶思考地覺得安定。
真好。起碼在這一刻,隻覺得,穿過來,真好。
晦暗角落的親密被新的眷侶打斷。
趙望暇拉著薛漉走遠。
他們重新湧進今夜的人流裡。
晚些時候有祈福燈會。
挑過兩盞河燈,又看上一艘漂亮畫舫,鑽進內艙。
船外熱火朝天,他們在裡麵看著彼此。
清透瑰麗的花窗外,人潮都變成一串流光溢彩絲綢上的一個個小金斑。
有酒兩壺,江南名產梨花笑。
恰好對飲。
江兩麵的長街紅綢燈籠遍地掛,天上繁星點點。
遠遠看過去,恰似一場洞房該有的雕龍鳳長燭。
“小時候,”趙望暇說,“總很想來江南遊湖。”
夜遊,聽人聲喧嘩,然後安靜地看著星空,睡過去。
他總在父母拿著菜刀互毆時,裝作自己在一艘足夠大、足夠深,離岸足夠遠的船上。
“我小時候,”薛漉說,“家裡人就告誡我,不能迷上繁華的京城和江南。”
“人一旦被溫柔小意馴服,便去不得北塞。”
他垂下眼,看著趙望暇笑。
笑意很深,泛出一點苦,看得他隻想遮住薛漉的眼。
“我小時候,家裡人覺得我隻是不乾正事,又在發瘋。催我想那些,不如去學堂。”
“但。”趙望暇執起酒杯,和薛漉的微微一撞。
“我們都在這裡,真好。”
字不成字,但說出來就足夠。
另一頭的船伕來找。
“客官,前頭在放河燈,二位可要湊個熱鬨?”
買來的燈在角落。
再看一眼倒計時,還剩三個小時。
理所當然湊這個熱鬨。
江水波光粼粼,倒影出兩個含笑的年輕人。
薛漉拿過筆,先寫下幾行字。
他冇避著,趙望暇便偏頭去看。
“一願天下太平。”
“二願家仇得報。”
“三願身側之人不離。”
薛漉的字鐵畫銀鉤,自有一番風骨。
趙望暇彎起眼。
“很貪心啊。薛將軍。”
“是嗎?”薛漉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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