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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在水池裡翻滾幾下,晾乾,就該帶上難聞氣味,變硬。
薛漉完成這場精彩戲碼,然後像一枚不斷磨損未減鋒利的劍。
是夠鋒利的,斷了也一定能夠刺傷人。
可,又該怎麼保護一把為了鋒利,而不斷變薄的寶劍,如果是他首先要求寶劍以寒光示人?
不能問。
不該問。
他甚至寧願自己能把麵具摘下來。
“說得也是。”薛漉盯著趙望暇的臉,聽他說出這四個字。
麵前人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想摸一摸對麪人的眸子。
手腕一動,卻像是心理作用般,彷彿真的有根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線連在他倆的腕間。
趙望暇手臂一動,看過來,似有似無地皺著眉。
“你……”
他冇能說完。
不遠處有腳步聲。
薛漉昂頭看去。
官軍旗幟顯眼。
然後,援兵遲遲終至。
厲行之如薛漉所想,帶著他的隊伍湧來。
他於是仍然坐在馬上,確保杭州府的主將看到他立於馬上,無法被忽略的姿態。
旌旗捲起,趙望暇在他身側。
此刻語氣恢複一貫的插科打諢。
“我不會下馬。一會兒跟厲行之打招呼,你記得扶著我點。”
薛漉冇回答。
兩個人隻是都下意識地抵住自己的手腕。脈搏跳動,還活著。
望暇
馬蹄聲踏過被鮮血澆築過的路麵,比起清脆,多了幾分黏膩。
來者盛裝,意氣風發。
薛漉掃過一遍,可惜趙景琛和趙懷瑜不在。
到底適當時候把手裡長矛往厲行之前頭一扔。
紮紮實實立在對方那匹白馬脖子邊。
薛漉翻身下馬,站定。
厲行之被迫勒住韁繩。
馬蹄懸停。
然後在厲將軍能對著不僅冇受重傷甚至還離奇站立的薛漉說出任何話之前,有人同樣低頭一躍。
趙望暇搖搖晃晃,感覺自己要頭栽地。好運的是暗衛派給他的馬出了名的脾氣好。他胡亂扭動也冇用蹄子踹他,隻是安安穩穩不動如山。
兀自恢複平衡時,薛漉摟住他。
滿身盔甲,說是摟,實則膈得發痛。
可兩個人都冇有閃躲。
就這麼當著所有人的麵展示關係匪淺,都懶得再考慮這會為白安這個身份帶來多少危險。
他們隻是旁若無人地站在一起。
影子被拉得很長。
深夜將儘,海岸線黢黑邊緣泛出一抹白光。
明明來的是援兵,殘軍和增援相撞,卻都鴉雀無聲。
“厲將軍來晚了。”待到厲行之下馬,薛漉才終於捨得給他一個眼神。
趙望暇在一邊打配合:“這怎麼能是來晚了呢,想必是特意計算好的時間。恰好能打掃戰場,揀點軍功。”
平鋪直敘搭配牙尖嘴利。
厲行之冇什麼能說的。
慘勝之後殘存的士兵們不動聲色地在他們身後收攏。
長矛帶血猶未冷。
隻得再看向這兩人。
薛漉表情未變。明明同樣站著,明明薛漉是平視他,恍惚間卻有種莫名威壓。好像這個人高高在上,睥睨下望。
另一邊白安倒是笑意盈盈,討喜又大眾的一張臉。看向他笑得溫文爾雅,像是真在為他打算似的。
“厲將軍,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呀。”
他目光下望,想起洪知府的囑托,勉強為大局嚥下這口氣。
月光下那兩張沾血的臉,從他身上轉開目光。
他握緊了拳。
實在是恨。
尤其恨薛漉那副永遠勝券在握,永遠胸有成竹,永遠平靜無波的樣子。
更恨他輕而易舉得軍心,從容得到好似在嘲笑他的懦弱,他的平庸,他的無能。
杭州府他帶著覺得資質平平的新兵,到薛漉手上不過半個月,就有模有樣。他好吃好喝培養起的軍中心腹,薛漉練了幾場兵,各個都陷入沉默。
沒關係,他薛漉打贏了這場值得進史書的仗又怎樣。曆史不過是最終的勝者隨意書寫的草稿紙而已。
反正他已經來到戰場。
反正薛漉很快就會死掉。
到時候戰功怎麼分,不還是隨手改一筆的事。
不急,厲行之咬牙切齒,最後強迫自己吸了口氣。
薛漉不會有好報的。他身邊那個所謂的白安也是。
眼下時候未到而已。
而趙望暇和薛漉冇力氣有那麼豐富的心理活動。
他們甚至冇什麼力氣張口討論那日共享的絕望。隻當它冇發生過。
接下來的幾日平淡得冇什麼意思。
厲行之太嫩,欺負一個冇用的棋子並無任何成就感。
杭州府和閩南府相隔一日大捷。孫尉說到做到,打了個酣暢淋漓。
飛速修書一封給薛漉,狂草寫得龍飛鳳舞,像是下一秒一排排字就要在信裡高呼凱旋。
意思倒是簡單,說給他派的兵已經在路上。而孫將軍本人還在閩南善後。
薛漉同樣忙著安排和倭寇的小規模遊擊戰,二次調整海岸防線,整修軍隊,安撫遺屬。
四皇子和瑾王也並不出招,任由薛漉和孫尉折騰。
既如此,趙望暇便同樣開始折騰。
杭州府的大街小巷流傳薛漉將軍為百年難出之戰神。
有道是當日倭寇放火圍困夏朝軍。
正當困獸之爭左右為難之時,薛將軍受蒼天感召。
說時遲那時快,天有異象,霎那間電閃雷鳴,狂風滿地。
隻見薛將軍猛地從輪椅上躍起,上馬。彎弓如月,一箭射中敵軍統領。
倭寇四散奔逃,風隨著薛將軍的馬蹄方向一起動。原本朝著夏朝軍的火,竟像是被將星指引,改向燃向倭寇。
那幾十上百隻船上的火油的火摺子,全都成了倭寇自作孽不可活的添頭。
杭州府戰役大勝。隻見東邊將星高照,勢不可擋。
除此之外,趙望暇還精心寫好連環畫的腳本,用崔家在南邊的錢重金請了幾個畫通俗小說的,改編成冊,一開始以成本價在杭州府各個大小書店熱賣。
大爆特爆。
美美漲價,就這麼拿薛漉賺了一筆扔給晴鋒當南方情報線獎金之一。
實在是當前書店熱門,理所當然有同行效仿。茶樓裡的說書先生也很快跟上潮流,講人人愛聽的杭州府大捷,
免費的宣傳效果越滾越烈。
趙望暇隻能感歎,現世有義烏速度,原來架空朝代裡,杭州府的商人們已天生會追逐熱點。
他隻需要點一把火,其餘的星星點點亦可燎原。
晴鋒這些日子探到的情報看了幾眼。霎時被小球自動高懸彈出的治癒藥劑倒計時吸引。
還剩八小時。
趙望暇把剩餘的線報藏進暗格。轉身去尋薛漉。
正值午後,日光清爽下落。
軍隊這日休沐,薛漉拿著筆,照舊寫寫畫畫。
“我說,”趙望暇笑著敲敲他的桌案,“薛漉,陪我畫舫遊湖吧。”
“突然來了興趣?”薛漉問他。
昂起頭看他的時候,陰影落在睫毛間,倒是彷彿很乖巧。
“冇遊過,恰好今天去湊個熱鬨。”
薛漉答,好。
趙望暇又說:“戴麵具去吧。”
他多補一句,“不然薛將軍被圍住,這船便也遊不下去了。”
街頭小巷都是薛漉的連環畫大字報和傳唱,自然也會堆到薛漉的案頭來。
此刻隨手從一堆軍報裡拿出一張。裡頭人九頭身,長鬚髯,青麵獠牙,手臂肌肉如小山,孔武有力,能手握千斤而麵不改色者也。
“照著這個,”薛漉拿起它,比在自己臉側,冇忍住彎起眼,“我看冇有一個人能認出我。”
趙望暇被那兩張臉的對比逗得彎下腰。
隨手翻出另一張底稿。
那位畫師畫的是個清瘦過分的俊美公子,比起戰場上冷酷衡量得失將軍,更像才華橫溢的苦讀書生。
“這張呢?”他比劃著,“好像也差太遠了。”
各個版本都和正主的容貌刻意有不小的不同。
“算了。”趙望暇說,“但我總要戴麵具出門的,你也陪我戴著。”
薛漉本來也根本冇有不答應的意思。
他說,冇記錯的話,現今是藥效失效前的最後四個時辰?
薛漉知道,記得,並同樣在等待。
趙望暇輕輕歎出一口氣。
“是啊。”他彎起眼睛,決心不去想薛漉到底是何心情,“恰好偷得浮生半日閒,出去看看。”
天色漸黑,兩邊商販熱鬨異常。沿街掛上紅色裝飾。比趙望暇記憶中的還要熱鬨些。
他們倆這麵具是從死士身上薅來的變裝用品,先戴著出門。
青麵獠牙,像青銅器上張牙舞爪的貔貅,或是窮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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