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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刻,薛漉同樣坐下了。
衣角發出輕微摩擦聲,皺巴巴地,像抽氣聲。
身邊突然多了溫度,帶上熟悉的硝煙氣。
趙望暇索性自己拽過他的手,往外探。
月亮被籠住,再挪開,仍是不變的望舒。
“孫尉呢?說了什麼?”
“冇說什麼,”薛漉答,“他看起來比我意料中的服氣。這會兒應該忙著點兵,然後回去睡覺。明早出發。”
趙望暇打了個哈欠。
怪累的。
“你要去送嗎?”聲音變低。
薛漉回握住他的手。指節交纏。
“不必相送,會再見麵。”他答,“何況,杭州的新兵,還得訓。”
“嗯哼,”趙望暇說,“忙死了。明天我也得見見二皇子的人。”
“我是真冇想到,”他仍然離奇地開始不受控製犯困,“跑到你身邊,好像比我之前還忙。”
薛漉聽到這,反倒笑了。
“可你現在跑不掉。”
趙望暇點點頭,往後一靠,彆彆扭扭找到一個躺在薛漉胸口的姿勢。
“行吧。”
“二皇子母族的人,”薛漉講,“對他所求甚多,也很狡猾。我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並不太喜歡。”
趙望暇點點頭,自動把話翻譯為“你要小心”。
“會冇事的。”他說,“總歸我不會現在死。”
還有三個月呢。
也還在薛漉身邊。
驚鴻
拖拉機一樣碾過的幾天冇有帶來任何特殊體驗。趙望暇偶爾頭疼欲裂。感覺想給自己一拳,給這個世界一拳,感覺喉嚨發啞,想就這麼從樓外樓跳下去,和所有死不得其所的魚一起。
結果是他仍然過於健康,直愣愣地相當設防的,無法若無其事地麵對壓力。
但小球不催他,藥效給的日子隻是一聲不吭地勻流倒數。每天盯著抬頭看低頭看,揉完痠痛的眼再看,夏末秋初裡,什麼都籠不住。
流沙似的大小案件,無法結束在江南的一切。
所以都在說些什麼。
趙望暇每天冷漠地記筆記打哈哈,然後希望能在杭州府病倒。
這些天看人給他磕頭看多了,非常厭倦,某日遊街買了個羊絨護腕。軟的,大戶人家用來當小孩的肚兜用。
在那位崔氏姓劉的老頭領著人跪他的時候,蹲下,蓋人頭上。
效果很好,除了晴鋒,剩下的人都愣住。
他施施然答:“彆磕了。看著痛。”
說來說去不過是崔氏想要得到承諾。無上皇權總是讓人前仆後繼的,哪怕荊棘遍地,哪怕可能活不到得到王座或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失敗的那天。
趙望暇很坦然:“京中尚有大戲,不必急著問是否要奪嫡。再說一次,二皇子假死,為的不是崔家舉全族之力,赴一場必死的局。總要把局看明白,才能知道,要怎麼破。”
“崔氏掌權人派你們來找我,就先讓我看看,這些籌碼,能激起什麼浪。”
他笑眯眯地:“若再拖下去,我也隻好說一句,不必再見。”
下最後通牒,因為實在是煩透了。
當然還得給顆糖:“等南征一事落幕,自有人找你們議事。”
勉強算是讓晴鋒拿到能繼續推進的權限。
孫尉的離開同樣激起一些漣漪。
離奇的是,來問話的隻有洪宗平一人。趙景琛說自己隻管物資,和瞭解南方貿易可能性。瑾王則打著哈哈,冇再出場。
於是薛漉當著底下新兵舊將的麵,隻給了九個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冇再解釋彆的。
小規模,每日在發生的倭寇猖獗,和伏兵跟上捕獲的戲碼,到底還是壓下了洪宗平其他的問話。
此地的釘子太多,趙望暇需要知道此時安安靜靜全然不作妖得像朵絕世青蓮的本書主角,和劫殺卻冇露下一步的瑾王到底藏了些什麼後招。
每天對完情報,出門隨便找個地方,給晴鋒不知道從那些犄角旮旯掏出來的一茬茬說書先生遞銀子,讓他們好生傳唱薛將軍的功績。
驛站邊的,酒肆旁的,船邊上的。
保證能一一傳來。
聽一耳朵薛將軍能聽聲辨潮,又有完全神力。
感到滿意。按這個流傳速度,等回京城,恐怕能夠滿城傳唱,將軍手掌潮汐,神兵天降,擊碎外敵的故事。
吃完一整盤花生米,打道回府。
薛漉正在不死不休一般地寫字。
他要分析倭寇走向,趙望暇隻能繼續掏戚繼光抗倭給他講解台山大捷。
很輝煌的戰績,很讓趙望暇頭痛的驚人天賦。
他曆來不懂打仗,念著念著記載,冇有歡呼雀躍之感,也毫無油然而生的豪邁之情。
這輩子無法為驚天大場麵動容,隻覺得能在史書留下璀璨一筆的,很有點東西。
可戚繼光和薛漉不一樣。
“你在考慮什麼?”趙望暇隻說。
桌邊燈花仍然爆開。
“我在考慮台州。”薛漉說,“孫尉如果冇有被一紙調令逼回京城,上次就應該在台州和他們打得兩敗俱傷。”
提到戰爭,薛漉能說的實在太多了。
“那這次就彆回頭。”趙望暇接,“打到底。”
“彆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不然就來不及。
“你覺得什麼時候會開打?我給你鋪了第一層輿論,打贏了出第二冊讓人傳唱。再快馬加鞭把稿子流回京城,確保和大捷的訊息一起到。”
“最多兩天。”薛漉答,“會有動作。”
他要守的幾個入海口關塞都已經布好兵,越練越順的陣型同樣在等一個最重要的時刻。
倭寇同樣不該再拖。
時機卻比他們以為的都來得快。
被叫醒的時候頭痛欲裂,人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在馬車上。
小雨夜,水麵起霧,能見度不高。
“倭寇大軍上岸。”薛漉說,“知道了我們的火器,刻意挑的今夜,盼輕銃在雨裡點不燃。”
他的麵容趙望暇已經在深夜裡看過無數次,此刻單單問了一句:“能贏嗎?”
薛漉冇有立刻回答。
馬車碾過濕滑的青石,車輪壓在被水沖刷的道路上,濺出一聲聲短命的呻吟。夜色曖昧,霧氣貼著水麵浮動,像一層軟弱無力偏生惹人厭煩的薄紗。前方的火把一盞盞亮起,又被霧吞掉,隻留下模糊的紅點。
凝神看過去,好似現世颱風預警的深夜。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車流,最後隻露出來麵前的小光點。
“能。”將軍輕聲說。
他說任何話都篤定,卻也都不像是誓言。此刻隻是胸有成竹,看著模擬過千萬次的棋盤,把手上那顆摩挲許久的子,落到應該落定的位置上。
“代價呢?”趙望暇問。
薛漉低頭看了一眼地圖,指節抵住一處被反覆摩挲過的入海口標記上。紙張已經起毛邊,毛筆墨跡洇開,看不通透。
“會死很多人。”他在霧裡說,“比前幾次加起來都多。”
水汽終於鋪天蓋地落進肺裡。
馬車停下。
外頭有人高聲傳令,甲冑摩擦聲此起彼伏。雨勢不大,卻足夠讓火繩潮濕,讓腳步聲變得圓而鈍。火器營已經前移,弩陣鋪開,夜伏的兵伏在低窪處,連呼吸都被壓低。
倭寇的船影在霧中浮現。
不是一兩艘。
是一整片,像是海裡的怨魂生生灌出的黑暗巨獸。
鐵鏈聲被刻意壓得極低,卻仍舊避不開這片過於安靜的夜。
這次先亮起來的是撲麵而來的火油罐。
打破佈局。
“變一陣!”前陣高呼。
趙望暇歎了口氣:“他們學聰明瞭。”
這幾日的小打小鬨還是讓倭寇探聽到了重要陣型。
薛漉理所當然地點頭:“被逼的。”
趙望暇總覺得自己在玩過家家。總盼望自己在玩過家家,但已經不能再玩過家家。
“報告將軍,”副官匆匆來稟,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抖了一下,“左翼火器受潮,三成啞火。弩陣被火油打亂,火箭效果很差,夜伏提前暴露。”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亮起一線火光。
不是點燃的火繩,是被拋擲過來的火油罐在地麵炸裂。油液濺開,火星順著雨水蔓延,卻沿著線路流動。
火燒成海。
雨勢漸小。
“倭寇提前埋了東西。”薛漉說。
如此一來,前排的弩手被迫後撤,陣型一亂,倭寇的短兵幾乎是貼著火線衝了上來。
“他們在賭我們不敢亂動。”趙望暇低聲說。
賭輪椅上的主將,賭雨夜裡火器不穩,賭一旦陣型被撕開,指揮會慢上一瞬。
真正短兵相接,倭寇快上一息,勝負便不可知。
薛漉冇有立刻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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