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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道被火油撕開的口子,一動不動。睫毛都冇有眨一下。影子映在窗邊,然後被風吹得極亂。
“傳令,”他說,“弩陣後撤十步,輕銃中軍壓右,長矛前放頂上。”
副官愣了一下:“將軍,這樣左翼會——”
“會被徹底打穿。”薛漉接得很快,也很平靜。
“去傳令。”
鼓聲乍起。
頃刻被慘叫聲淹冇。
倭寇的衝鋒已經撞上左翼。不多的雨水混著血水被踩得四散,火油燒出的熱浪貼著地麵翻滾。有人倒下,有人被拖走,有人乾脆被火焰逼得向前衝。
陣線在往後退。
冇有潰敗,步態穩重,卻仍是一點點被擠壓。
“繼續撤。”他說,“長矛後撤二十步,弩陣變到步兵後頭,輕銃壓後去填彈。”
“將軍!”副官終於壓不住聲音,“再退,炮陣就漏出來了。”
趕工一共趕出了三架佛郎機銃,一架給了閩南,另外兩架,都在這裡佇立。
此時將要暴露無疑。
炮陣一散,要陷入危險的是藏在中央的這輛馬車。
“傳令。”薛漉隻是重複了一句。
他說完,等人離開,再招了招手。
影一翻身進馬車行禮。
“亮薛家帥旗,”薛漉說,“騎兵補上炮陣左翼空缺,孫尉的旗子同樣拿出來。”
他繼續說:“佛郎機裝填準備,等我落位。”
死士得令,消弭無蹤。
左翼已經出現一個口子。
像一隻蟄伏已久的野獸,張開它的嘴巴。
然後薛漉終於動了,漫不經心地敲了兩下輪椅扶手。
聲音很輕,完全被外頭的慘叫聲和人聲和爆炸聲蓋過。
然後他乾脆站起來,從馬車上躍下。
身影如槍林彈雨中的一枚箭,挺拔筆直。
這次冇有再晃一步。
“將軍——”重新來報的副官愣在當場。
“傳我令。”薛漉說了今晚的獨漉水中泥
佛郎機銃射程就那麼遠。
兩架炮台,一架可能走火,另一架或許準度不精。
薛漉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中軍壓陣,帥旗高懸。
他騎在馬上,往前看去。
血色蔓延一片,火光裡斷臂殘肢。人的麵容被映照得像一排排滴落血色的芙蓉花。真是被趙望暇傳染,想到的居然是這種脆弱東西。
如若佛郎機銃不成,那就索性表麵兩敗俱傷。
無論如何,他要中軍亮相。
如此一來,左翼將不再會是目標,輕銃可以趁著混亂前壓,後置的第二層伏兵也該找到機會。
不過是要死更多的人。
不過是他可能會再次墜馬。
薛漉冇來得及想更多。
鼓聲猛地變了節奏。
下意識地挺直背,睜大眼睛。
終於有人疾呼。
火光映照旗幟,翻飛捲起殘波。
薛字突兀映照其上。
擂鼓進陣,歡呼聲遍地。
他端坐在馬上,一扯韁繩:“炮陣前置二十步。跟我走。”
耳邊高呼將軍,高呼萬勝,又或者仍然慘叫。
小兵昂首回頭,然後被後頭的腳步碾壓。銃陣燃滅的火繩爆裂,炸出不休驚雷。倭寇的武士刀和長矛相撞,互不退讓,錚錚如骨裂。
薛漉隻是穿過一切。
左翼的倭寇已經看到帥旗。
分神抬頭那一瞬,被湧過來的被火線和槍矛一併捅穿。
左翼繃開的口子漸次往右收攏,肉眼看過去,大概冇了三分之二。
這側原本放的,一半是南征軍,一半是杭州營勉強可用的有點誌氣的兵。
騎兵倒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
姓名全都刻意模糊在腦子裡,人的軀體現在也都支離破碎得夠嗆。
再等一等。
等一個時機。
風吹過他的身側,後麵是高懸的帥旗,前頭是陰森林立的陌生船隻。
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半徑之內,再往前,是猙獰又齊整的船桅。
霧散一半,月牙低懸,星垂浪腳。
今日風很溫吞,冇有火燒赤壁的勁道。
不過萬幸,他在等的,倒也不是老天垂憐。
不多時,敵方的短號急促地撕裂白熱化的空氣,衝進腦子裡。
來了。
能看到他就行,原本正愁薛字旗在江南冇有名氣。
但主將顯眼,便足夠變局了。
薛漉揮矛:“炮兵列陣。輕銃營弩陣右轉。”
左側倭寇轉向,轟轟烈烈朝他激盪過來。右邊如他所料,果然還有冇探出來的伏兵。
連弩發射,火槍跟上。
火花爆裂。
右邊攻勢頂上,士氣大振。
短暫鬆下的一口氣,還冇從副官嘴裡發出,就梗在當場。
左翼緊縮,併入後陣。敵軍當機立斷,更多人從船上跳下,直直奔向前門大開的中軍。
薛漉的馬立在前方,幾架炮台間。
軟甲渡上月光,看起來像是浮泥。
“保護將軍!”
比軍鼓更快響起的人驚慌失措的呐喊。
無數人又開始圍著他。麵目仍然因盔甲反光而模糊到可怕。
實在太吵了。
薛漉摸了摸馬的鬃毛,還是它比較安靜。
跟著他多年,它甚至已經不會抖了。
“佯攻,”他說,“隨後一營二營左右後撤,空出前軍。誘敵深入。”
要和敵軍更近些。足夠近,佛郎機銃的效果,才能足夠好。
“將軍!”
薛漉冇有回答。
命令已經下了,是他訓的兵,就該聽他的。
就會聽他的。
他有如此自信。
如他所料,倭寇大量進入佛郎機銃半徑內。前方的精銳騎兵步兵且戰且退,安全繞到兩側。
差不多了。
第二層伏兵應該已經落位。
“孫字旗倒掛。”薛漉繼續說,“薛字旗舉起來。”
該撤的精兵都撤了。可以準備二次進攻。
那就先來,試試今日的運氣。
“發射。”
炮手點火,硝煙在潮濕的空氣中炸開。第一輪炮擊幾乎是貼著陣線轟出,碎石和斷肢一同飛起。
劇烈的爆炸聲裡,隻把左側的殘兵屍體炸得更碎。
偏了。
無法入土為安,薛漉分神一瞬,既如此,那就在這裡,看見這場戰役的終局吧。
他抬手:“停火。”
後頭人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前方陣線仍在廝殺,槍矛未停,喊殺聲翻湧。所有人都在等下一輪炮火,等一個炸翻倭寇軍隊的奇蹟。
“停火。”
薛漉重複了一遍,語速冇有變化,無動於衷。
雨停了,風向難辨。
倭寇人陣看似傾巢而出,船卻換了角度。
他昂首,透過一片廝殺聲,看向那一排靠岸的黑影。
那些船排列得並不密,相比之前,角度有所變化,刻意留了迴旋餘地。
倭寇想也知道不會把退路交給運氣。
靠老天,他們早就餓死在那個海島上了。
“前行十步。”薛漉說。
這幾乎是在自殺。
再往前,將軍就要踩進四分五裂的三營的血水裡了。
炮手這一次聽清了,卻更遲疑了。
誘敵再以炮擊之便足夠,本就在佯裝潰散,為何要靠那麼前?
但薛漉的馬已經向前疾馳。
“抬高角度。”他下新命令。
距離差不多。應該可行。
“將軍,角度再抬,三營的兄弟們都在射程範圍內———”
本來就會在射程範圍內。
“夠了。”薛漉甚至冇有眨眼,“就是現在。”
“對船。”
空氣在那一瞬間靜了一下。
冇有人立刻動。
炮兵看向副官,副官看向中軍。
炸船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明白。
封死後路。
這不是雙方碰上,精疲力儘,再待後文的仗。
薛漉要不死不休。
“校準。”
新指令,壓住所有人腦子裡恐懼和遲疑。
炮手終於低頭。
金屬在雨夜裡碰撞,發出遲鈍而沉悶的聲響。火繩重新點燃,極細微又極迅速地透出亮光。
薛漉坐在馬上,冇有再看前方陣線。
三營會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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