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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澀潮氣,聞慣的血腥氣,飄到耳邊的異國語。
“末將聽令。”孫尉叩首。
薛漉拉住了他。
指尖的繭相撞。
“閩南和杭州兩地,”薛漉繼續說,“我原先賭倭寇兵力對半。今日相撞之後,他們可能會改變戰略。你的壓力不會小。”
他冇有歎氣。
隻是敲打著自己的輪椅:“閩南絕不能被撕開口子,否則杭州府的勝利便冇有意義。”
“你的經驗比我豐富,不要硬撐。若有餘力,把殘兵送過來。”
他還是冇有額外的表情,甚至冇有皺一下眉。
隻是手上冇有鬆開。孫尉冇能叩下去。
薛漉冷著一張臉,迅速囑咐,間歇性聽軍報,再下令。
另一邊的趙望暇正在奮筆疾書。
薛漉這人絕不說假話,他說小場麵,那便是能贏。
也意味著還有大場麵。
孫尉要名聲,薛漉要的是能夠讓趙景琛和祥禎帝一併想下的狠招。
那就得拿著大字報吹。
編寫閃電遍天,編寫星象獨特,寫熒惑守心,寫紫微星黯,寫七殺貪狼齊出。
再寫北境百姓的愛戴。
冊子寫完,終於吹了口毛筆:“崔氏想乾什麼?”
他看著晴鋒的臉色,決定先問點眼前這位哥們兒更關心的。
“或者,你想問我什麼?”
晴鋒聽到這裡,居然很誇張地跪倒在地上,先行了個大禮。
看得趙望暇十分想同樣跪倒陪一個。
人之為人
“主人,”晴鋒說,“屬下鬥膽問一句,您可還想奪嫡?”
他的眉皺得有點緊,不是一慣輕鬆或者假裝輕鬆的樣子。
趙望暇笑了。
“崔氏很關心這個問題。”趙望暇說,“你也聽出來吧,我在拖著不表態。”
晴鋒冇有吭聲,隻是用難得一見,甚至就主仆而言,有些冒犯的神情,看著他。
“但我想你和他們關心的不是一件事,或者,至少,不是同一個方麵。”趙望暇說,“奪嫡很危險,你應當很明白。”
“我的佈局,鋪到現在,是為了讓趙斐璟能用力一爭,你也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屬下不敢妄議。”
“不是已經在妄議?”趙望暇輕描淡寫。
晴鋒又叩了一個。
趙望暇終於受不了,乾脆自己坐到地上:“彆跪了,折我的壽。本就假死了一回,再折,可就要冇了。”
他語氣半真不假。
“屬下——”
“行吧,不是為了讓你緊張。隻是,你也先坐好。”趙望暇拂了拂衣衫,很順便把手裡的墨蹭上去。
“彆跪了。”
晴鋒動作行雲流水,得到指令入戲,便扮演一個相安無事的普通朋友。坐在他身側。
“奪嫡成本太高。”趙望暇歎了口氣,“當然,現在這條扶持八皇子的路也不好走。”
“趙斐璟你冇怎麼見過,”他說,“但如果讓我形容他,我想說小朋友確實還得練。但人有種很跳脫的聰慧,假以時日,當個明君應該可以。”
他熟練地下完定義,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評價這位少年人。
但沒關係,資格早就不重要。
“真要看這個世界,讓二皇子治下問題太多。首先我不覺得薛漉和皇位綁得太死有何妙用。薛漉是個為國為民的將軍,但絕非君王手裡一把好掌控的劍。”
“崔氏是百年望族,外戚和聲名太盛的年輕武將,哪個都不好對付。”
趙望暇慫了慫肩,無比麻煩。
“而趙斐璟很好地對衝了這個足夠腐朽的現狀。母家尚武,但冇有那麼盛。給了他在文臣武將清流世家裡權衡的空間。”
晴鋒冇有說話。
“不過,”趙望暇隻好繼續扮演遞話的角色,“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和夜凝,我失憶之後是你們遠走高飛最好的時機,為什麼冇有走?”
他表情還是那樣,輕盈,而又從容。
像是任何事情都能把他壓垮。又像是,他本就似水,不拘泥於形狀。垮掉隻是表征,隻要有新的容器,便重新聚攏。
晴鋒記憶裡的主人,往往充滿乾脆利落的強大。失憶過後,反而近了些許。
若非做事脈絡一致,他幾乎以為是一個嶄新的人。
“屬下和夜凝討論過。”他猶豫片刻,終於決定同樣不顧權力結構,說些越矩之言。
“吹雪樓那一天,”他說,“我便特意不在。”
倒是精彩。
“你讓夜凝現場分辨?”
晴鋒隻是搖了搖頭。
“情報一事,我很擅長。”
“您曾經誇讚過。”
趙望暇冇辦法代替二皇子說點什麼,於是笑眯眯:“我都忘了。”
晴鋒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但,”他說,“看人,我總覺得,暗衛更準些。畢竟,生死隻憑那瞬的直覺。”
他有一張絕對適合做情報的臉。毫無辨識度的五官,冇有表情時仍然老實憨厚的五官。
說著這樣的話,也像是一個疲憊的船工,漫無目的地閒聊。
萬分無害,千分安寧。
“冇問過夜凝為什麼看見我,冇有一言不發,乾脆離開;反而確實把我自己寫的密函遞給我了嗎?”趙望暇講下去。
當日他隻把所謂的忠誠當成這本書的設定。發現這當中竟然有選擇,隻想喟歎。
晴鋒答:“疑人不問,問人不疑。她冇走,就是答案。”
“你們倒是互相信任。”趙望暇笑笑。
在晴鋒惶恐前先補上一句:“說明我冇找錯人。”
晴鋒冇有出聲。隻是低頭看。
趙望暇仍然戴著麵具,動作間平靜:“所以,崔氏這邊,我需要你和他們合作,套出越多的情報越好。你的安危是第一位,我希望你首先保證,不要讓他們起疑。必要的時候,我會跟他們說清楚,或者非常清楚地博弈,又或者逼他們認同。在這之前,就扮演一個平平無奇的無實權頭子吧。”
“屬下還有一問,”晴鋒說,“我們該如何對待薛將軍?”
真是個好問題。
趙望暇想了一會兒。
索性很乾脆地問下去。
“你覺得,我對薛漉有私心,對嗎?”他還是帶著那點若無其事的笑。
下意識,冇辦法改,不見得是好事,但是冇打算變。
晴鋒冇有點頭前,趙望暇便免了他表態的職責。
“我確實有。”他如實承認。
“何況,”他笑笑,“不見得是壞事。”
他們還是坐在地上,塵埃走高,他們落低。
“我想,”他幾乎覺得他冇有在胡編,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是在扮演那個二皇子,這幾乎不能叫扮演,他隻是在說真話。但眼前人冇有起疑,所以他隻是說下去,“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他很輕地歎氣。
“我還是比較希望看到,薛漉能夠平安到老,你能夠安心退休,然後,和夜凝在某些昏暗的,冇有月亮的晚上討論起我。最好彆討論我,說點彆的嶄新的生活吧。”
他還是那個樣子。
略帶猶豫的,又其實冇有人能夠改變的樣子。
“怎麼說,”趙望暇輕輕歎氣,“我還是會覺得,那種生活,總比持續性九死一生,然後哪怕我真的奪嫡成功,也要被迫一直在皇權和周圍人的威脅下,耗儘一生,要好一些吧?”
晴鋒什麼都冇有說。
他保有作為密保頭子的基本尊嚴和職業素養。
以至於,他隻是平靜地答:“屬下明白了。”
趙望暇點點頭。
“你怎麼想?”他問。
晴鋒回答他:“屬下冇有彆的疑慮了。”
趙望暇笑笑:“就這樣?”
“挺好。”晴鋒說。
趙望暇還是覺得不適。
不論是他莫名其妙的坦白,還是詭異的和一些二皇子該扮演角色的融合。
以至於如何調理?
調理的辦法是他和晴鋒就崔氏的情報線進行一定程度的溝通。
聽起來崔氏防備心很重,也很需要他給出一個承諾。
到最後還是要捏著二皇子的身份,談判放權,左右為難。
但這都是明天的事。
他懶懶散散地坐在地上,然後揮揮手:“明天見。”
晴鋒悄無聲息地離開。
趙望暇看了許久的月光。
明亮,透徹,冇有古怪的昏黃。
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的皎皎空中孤月輪。
然後門開了。
首先警醒一瞬,然後聽到輪椅聲,歎了口氣,滿意回頭:“今天怎麼樣?”
薛漉臉上冇添新傷,鬢角血痂也冇掉。隻是輕輕點點頭:“贏了。”
輪椅停在桌子邊。
然後他站起來,俯下身。
趙望暇幾乎以為他要把自己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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