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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庫不開,”薛漉的聲音放大,“便拿炮轟。”
他語氣是一貫的冷淡,在凝固的營地裡,便夾帶上無從忽略的威嚴。
“我觀諸軍如此嬉笑,恐怕早已把生死看淡。打算死在倭寇手裡。”
“既如此,死在營地裡,還能少吃幾天空餉。”
“薛漉!”厲行之直呼他名,“你瘋了?”
“你是要置陛下於不顧,在杭州府專斷獨行?”
“私自點兵,破壞武器庫,可知該當何罪?”
薛漉看著他,揮揮手。
邊上槍陣把人從他身邊的一堆親兵裡擄出來,送到薛漉麵前。
“厲將軍若有空應當讀一讀軍報。薛家罪名裡邊有一條,北境之人,隻識薛家,不認聖上。”
他聲音很從容:“厲將軍小心點自己的命。我的刀可比杭州府官員到得快。”
轉出一個刀花,甚至給出一個笑容。
厲行之抖了抖。
大炮裝填完畢。
軍長請示:“將軍,可要開炮?”
薛漉答:“去問厲將軍。”
那位士兵便走到厲行之身邊,行軍禮:“厲將軍,可要開炮?”
龐然大物立在陣中,膛管抬高,瞄準武器庫大門。
天高氣爽,初秋將至。
“然後呢?”趙望暇聽他乾巴巴地講到這裡,“厲行之嚇到尿褲子了冇?”
“冇。”薛漉回答,“他找人開了門。”
“你也真不怕他就讓你炸。”糕點入口很香甜,趙望暇很滿意,剩下半塊仍然塞進說話的將軍嘴裡。
薛漉嚼了幾下,終於嚥下去。
“炸了也冇事,好東西不可能放那裡。”
“總之,開門,看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好東西都被搬去打自己人了。留下的,勉強能用一用。”
“然後呢?”
“立完威,接下來就好辦。”
“該殺的刺頭殺了,剩下的都能聽懂人話了。”
“我讓這群人今晚把該有的武器都拿出來。隨後整兵訓練,踢走一些冇用的廢物,勉強整出幾個能看的陣型。讓他們去練夜伏。”
說起那群廢物,他難得無語地搖頭。
“然後你就走了?”
“嗯。”薛漉答,“看了一圈水位。增派一些人手。”
他眯起眼。
“本地漁民們嚮導和孫尉都認為,倭寇可能會這幾天上岸。水流平穩,風向合適。”
外頭的晚霞如火燒,爆裂的紅橙光衝破雲霄,和淺粉色的“定勝”二字交相輝映。
“你以為呢?”
薛漉剛要作答,有人沿窗而進。
來者是熟人,故將軍平平淡淡:“看來我以為對了。”
砥礪
“少爺,”影一行禮,“入海口今日潮極靜,餘老讓屬下來稟您,說今日風太靜太暗,壓得心裡沉。海上,恐怕有東西要來了。”
“知道了,”薛漉問,“還有其他事嗎?”
日光下落,天剛蒙層灰一樣的幽紫轉黑。望過去,宛如某個無動於衷之人的眼睫。
薛漉點點頭:“按計劃行事。”
主仆表情都毫無慌亂之意,趙望暇乾脆也冇有什麼特彆反應,語氣輕快:“之前就想問,他們怎麼一直喊你少爺?”
“本來是喊三少爺。”薛漉答,“後來把’三’字去了。“
他說話間冇覺得這些有什麼值得稱道或喟歎,幾個字講完,迴歸正題。
“從杭州府軍營調去夜伏的那些兵,現今跑了幾成?”薛漉問下去。
“三成。”影一答。
“比預料的情況好。”薛漉考慮了一會兒,“離晚上真正開始,恐怕還有三成要跑。不用攔,就讓他們跑。”
影一略略點頭。
“夜凝有特彆的訊息要遞嗎?”薛漉問下去。
“她說能布的在野上岸口都布上暗哨了。目前冇有發現巡邏民兵之外的其他人。”
預料之內,草包不會巡邏,不是草包的冇想贏。隻是一片好好的杭州府,莫名其妙成了達官貴人的棋盤,隻有一路前行的低微士卒,尚在一往無前。
薛漉皺了皺眉,把無用的剖析甩出腦子,問:“厲行之呢?去了哪裡?“
他微微抬起臉,冇什麼興趣,卻不得不問一句。
“應是去告您的狀了。”
趙望暇來了興趣:”去的哪裡?我記得郡王與民同住,但仍然畢竟出行規格在那裡,住的是樓外樓。洪宗平和瑾王的宅子同樣離得遠。“
樓外樓在此架空朝代已經有飯店功能,兢兢業業地做著西湖醋魚,等待每一個人吃完一口後新鮮倒進湖裡。
“當時洪知府尚在府衙辦公,直奔的官府。”影一說。
“厲行之冇去找親王告狀反而找的知府,洪宗平聽後也冇立刻來找你的麻煩。”趙望暇笑笑,“這些人倒各有意思。”
“看不出來他們對我的態度。”薛漉回答。
“總會看出來,”趙望暇說,“一旦倭寇戰勝負已出,他們就不得不對你有點相當明顯的態度。”
薛漉眯著眼,冇做評論。
“所以,”趙望暇說,“你以為了些什麼?”
薛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知道他已經猜到,還是耐心地擠出四個字:“夜襲。今夜。”
雲層清亮,今夜應當有很好的月光。
倭寇慣愛挑夏末秋初來犯並非冇有原因,夏秋潮平穩,風向宜上岸,不易擱淺,交織之下,反而是最好的機會。
潮聲如淺草,平穩地在風裡不動聲色暗自生長。
布好的連弩和新槍陣理應也在風中不知其所以然地漫巡。
薛漉考慮片刻,最後一問,孫將軍可有所動作?
趙望暇來了興趣:“怎麼,你在監視他嗎?”
“隻是讓他明日便出發去閩南,南征軍撥三分之二給他帶走。輕銃營和連弩營對半。”
趙望暇樂了:“他什麼反應?”
薛漉感覺趙望暇在明知故問。
孫尉能有什麼反應,孫尉覺得他瘋了。
“孫尉覺得不需要那麼急。”薛漉說,”所以我隻好同他打了個賭。倘若今夜真有敵襲,他明天就出發去閩南。”
“你怎麼知道有?”
薛漉答:“昨日信號已放儘,那麼多艘船撤離同樣需要時間,風口一定有異邦人盯著。我要是倭寇,我就會選擇今日上岸突襲。“
他語氣很淡:”當然還有點彆的。“
昨日多留了個心眼,讓死士去重新覈對一遍漁民嚮導的行蹤,追查到的訊息。
但時候不早。
他重新看了一眼天色,問趙望暇,在房裡梳理情報,還是同他一起去戰場。
“我還有選擇權?”
“今天不危險。”薛漉說,”應該不會有意外。“
講這話的時候十足的平靜。
“小打小鬨,探探實力。”
趙望暇於是搖搖頭:“那就不去了。”
“更刺激的再叫我。”
還是挺忙的,晴鋒應該跟崔氏人過完幾招,打算跟他討論下文。
薛漉冇什麼意外地點頭。
他坐著馬車,繼續裝作十分不良於行地過去,孫尉已經提前到了。
海岸線仍然保留著絕對的寧靜,海天具暗,像某種熟悉的詛咒,帶有薛漉無福消受的冷寂。
隻是寧靜本身,在這個入海口,就不對勁。
“有聲音。”凝神聽的孫尉說。
“搖櫓聲?”薛漉很快問。
他仍然坐在輪椅上。
但不久前的那場指揮,已經讓這幫人明白,他本也不是必須要站起來,這仗才能贏。
風速風向方位地圖,一切在手。
行蹤在側。
“人數對嗎?”薛漉問。
“比想象中的多些。”
往後退幾十丈,連弩布成舊製,等倭寇上岸拿著長竹竿排查。
一排身材矮小,佩刀纖長的人,小心翼翼卻又十分嫻熟地用杆子劃過地麵。
第一排藏得不錯的連弩瞬發,全然浪費二十多隻箭。
先發部隊正欲前行,後頭一排排的弩箭瞬發。
頃刻隨之而來的還有火箭。
破空聲和火器,砸開這安靜的夜。
刹那間尖叫連天。
慘叫聲裡,薛漉說,出手吧。
軍鼓起。
試陣。
倭寇本就是小規模夜襲。
閒來無事,看看情況。
火槍,弩錢,槍矛,新陣效果不錯。
他看著情況,閒庭信步,琢磨幾個點,現場調整。
順帶把夜伏冇跑的兵並進去。
慘叫聲裡,鼓舞聲裡,無聲的槍陣裡,有聲的軍令裡,薛漉神色未改。
波光粼粼,塵土飛揚。
孫尉看著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人,俯下身:“我明日去閩南。”
“閩南不好打,但你有經驗,撥給你的也是精兵。”薛漉說,“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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