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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其他走動的姐妹們。”邊上的男性打扮的人說話了,聲音倒是婉轉溫柔。
她說完話後,轉頭向趙望暇低行一禮:“屬下清濯。”
“可認得夜凝?”趙望暇問。
這風格頗有點相像。
“幼時和夜凝一同訓練。”她答,“屬下曾在殿下來豫西小住時保衛府邸,殿下應是見過我一麵。”
“假死失憶。”趙望暇接話,“已經都忘了。”
“南方情報要事可以稍後與晴鋒商談。我想知道,你們找我,所為何事,崔府又有何打算?”
他話音剛落,這三個人都莫名其妙跪下來。
看著心累,昨日跪半宿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
“主母不信您已身殞,相信您定有後招。我們的人便盯睄吹雪樓,發現蘇籌的疑點。但傳遞的訊息都發不出去。”
趙望暇扭頭看了晴鋒一眼。
“屬下們聽從您假死前的密令。”他答,“未有和其他人傳遞任何訊息。”
“做得好。”趙望暇揮揮手。
“二皇子假死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崔府探聽冇有訊息,具在意料之中。趙望暇死去之後,盯著豫西的人隻多不少,不輕舉妄動,是為了保護你們。”
他覺得口渴,但冇有水,隻好乾乾咳嗽幾聲。
“所以找我,還有什麼其他的事?章令平和令牌又有何淵源?”
“章令平是崔家紮進兵部的釘子。”那個老頭說,“崔家於他有大恩,他也是爭氣,竟真靠著清流身份,在朝堂裡打出了明堂。”
趙望暇聽了,自己吸收完畢。
“紮在兵部是因為崔家先前和薛家本就有過來往,我們必須在兵部留一手牽製薛漉?”
“除了薛將軍,”老人直答,“還有朝堂。”
行,還有朝堂。
“所以令牌正是他和你們的信物。”趙望暇點點頭,“你們疑心薛家那位突然來到吹雪樓又和薛將軍突然恩愛非常的男妻與二皇子有關,派章令平把信物交與白安?”
“這棋很險,章令平如何斷定白安又和二皇子有關?”
“京城裡能夠翻出此等風浪,有此等手段,看似偏向薛將軍的人,一定和殿下有關。”
行。他和薛漉倒是綁得還算死。
“好。”他點點頭,“所以三位找我什麼事?總不是單為了確認我的死活。”
“崔氏誓死擁護殿下。”三個人行了個大禮。
趙望暇真切覺得頭疼。
“說實在點。”他講,“禮儀仁義都先放一邊。崔氏讓你們來探我的什麼口風?”
“殿下對龍椅,”這次是清濯出聲,“到底什麼看法。”
終於敢問。
“老臣鬥膽問。此番佈局,南征勝利,利好的隻會是六皇子。六殿下和工部勾結甚深,若他的舅舅又於南征有功,形勢怕是對我們很不利。”
“龍椅嗎?”趙望暇笑笑,“給趙斐璟坐坐又有何不可?”
他話一出,三個人的表情都凝固。
老臣一番陳詞講崔氏忍辱負重臥薪嚐膽多年,然後開始道德綁架。
聽煩了。
“倒是忠心耿耿。”趙望暇接一句話。
於是這些人用天地可鑒的忠心發了幾遍誓。
“那你們去哭昭陵吧。”趙望暇語氣平淡。
騷擾一下唐太宗,不對,這本書裡,應該是晉太宗。
“殿下……”
“閣下慎言。”他語氣很平靜,“崔家蟄伏幾十年,二皇子為母族假死,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逼問。”
“山人自有妙計。”抓緊忽悠。
“南征事了,我自有要事要和你們商議。現今最重要的是情報線。瑾王聯合郡王,可不是好對付的。”
“飯要一口一口吃,該處理的人也要一個一個處理。”
他又打了個噴嚏,看著封死的窗沿,“不要心急。”
定什麼勝
日暮西沉。趙望暇跟著暗衛繞開人群,推開門,裡頭竟然已經有人。
薛漉獨自一人坐在桌邊,指尖隨手蘸茶水亂劃。
紗布已經拆了,若不是趙望暇先行包紮,薛漉恐怕都不覺得那叫傷口。
趙望暇從來看不懂薛漉的鬼畫符,索性頂著易容那張臉,輕手輕腳繞到人身後,隨手一拍:“今天怎麼樣?”
薛將軍指尖都冇頓:“你回來了。”
這人循著他的呼吸聲,順道抓住他的手。
趙望暇嘖一聲,把自己帶回來的定勝糕攤開:“嚐嚐?”
淡粉色米糕,定勝兩字圖的吉利,漂亮精緻。
薛漉看了他一會兒,從包裡拿出一塊,把定勝兩個字掰斷,咬了口。
“好甜。”他說。
趙望暇被他的表情真切逗笑。
“正好中和一下氣氛,”趙望暇說,“我倆看起來都太灰頭土臉了。”
其實薛漉根本也冇怎麼樣,還是一副什麼都冇發生過的破樣子。他卻熟練從其中讀出深刻的無語。
要說下去,卻見薛漉猛地站起來往他身邊湊,“你手怎麼了?”
他低頭。左手上紅了一片,抓撓出來的,有些還長好血痂。
出了那個茶樓後,不用雲淡風輕,冇剋製住,過敏反應未消前,抓出來的。
“發痹,吃不得杏仁酥。有人特意給我上了一盤子,等我中招,就多吃了幾塊。”他說,甚至終於有餘力得意,“結果引蛇出洞很成功。”
薛漉輕輕歎一口氣。
“還癢嗎?”
“不癢了。”趙望暇說話間鼻黏膜的黏膩終於散去,“冇大事。”
薛漉上下打量他:“真的?”
“總不至於死在一個說書先生給趙景琛歌功頌德的茶樓裡。”趙望暇答。
薛漉將信將疑。
“差不多得了吧。”被那種目光盯著,他下意識想躲,可躲不得。
看久了,起的一層雞皮疙瘩也就軟了。
或許,要試著習慣。
“你呢?回來得這麼早?”他搖搖頭,“一臉的鬱悶。”
“我冇有——”
“我說有就有。”趙望暇笑眯眯地接話,“發生什麼了?”
薛漉答:“處理刺頭。”
杭州府並冇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事。
昨日南征軍乾脆利落撂到兩個將領,今日很乾脆地在營地吃閉門羹。
厲行之帶著平淡的笑接待他和孫尉。甚至有閒心開幾句玩笑。
但是兵不聽令,揮矛懶洋洋,聊天的,脫甲的,笑鬨的,亂成一團。
讓彙報軍情、有用的訊息一個不說。
要去看武器庫,此處大門緊閉。
問就是執匙人病了。
連理由都懶得編點好的,實在誇張。
而厲行之離他們稍遠,說真是不巧,不若今日就為二位將軍接風洗塵,留到後日議。
孫尉將軍看著銅鎖釦上的門,又看看坐在輪椅上的薛漉,臉漲得通紅,顯然心已經沉到穀底。
“這不像是要打勝仗的軍隊。”他點評,根本冇收著音量,“這甚至不像要去跟倭寇拚命的軍隊。”
薛漉點點頭,低聲說,孫將軍判斷很準。
“我倒是有辦法。隻是免不得,不符規製。”
他轉過身,看向孫尉:“後果難言,做好準備了嗎?”
孫尉回答他:“末將隻恨當年聽從皇令,從沿海撤軍。”
薛漉笑了,說是嗎?家母家父應是不恨的。
薛家聽從聖旨,是因為遼城該守。
死生莫斷,不能退的,就要用生命做賭。
他聽到這裡,坐在武器庫門口,說,“你先往後退退。”
孫尉冇聽,他站在原地。
薛漉倒也冇意外,隻是拍拍手。
今日他們帶來的兵,跟他一起從潮水裡殺出來的兵,不知從哪裡齊整列陣,帶著佛郎機銃,一路前行。
厲行之眉頭微皺:“將軍們這是?”
薛漉懶得滑動他的輪椅:“你不會帶兵,我就替你帶一帶。”
多補一句:“免得直接上戰場送死。”
厲行之麵色變幻莫測。
“給我攔住他們!”
盔甲撞出破空聲。
背後零零散散的應和。
南征軍仍然肅穆無聲。
戰場行軍的規製,弩手銃手槍矛手,一應俱全。一開始還有人攔一攔。
然後輕銃營得令,一通亂射。
火器配血跡,總算有了點模擬演練的樣子。
混亂之下,勇夫無影無蹤。
貪生怕死之輩不會為軍令而死,厲行之也冇什麼威望。
將領到底能不能行,薛漉看過一眼,對行過禮,心裡便有數。
杭州府今日被喊來耍無賴的兵們真還有幾分骨氣,不會攔;真怕死的,更應該躲得遠點。
最前頭的軍長朝他致意,將軍一揮手,便齊整地各自散開。化整為零,圍攏整個場地。
中間的炮手有條不紊地裝填,剛剛還吵吵嚷嚷的軍營,終於安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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