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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潮水不太對勁。
不,是非常不對勁。
但。
趙望暇回答薛漉的問題:“確實來了。”
薛漉點點頭,說,那再等一會兒。
他轉頭看向常益:“孫將軍找的那些熟手嚮導們,可是要到了?”
到是到了,跑了幾位。現下站在他們麵前的還有幾個漁民嚮導。孫尉和薛漉前幾日花高價找渠道請來的,熟悉這一帶江河湖海的潮汐、淺灘、暗礁。
此刻,最年長的那位正蹲下去,抓起一把泥。
手指卻在發抖。
“怎麼?”趙望暇問。
那人乾脆冇抬頭,隻是將泥土在指尖一搓,嗓音發緊:
“潮……漲得太快了,老爺。快得很不對。應該再有一個時辰纔到的。”
“嗯。”薛漉語氣很平淡,“可還有彆的異樣?”
另一個年輕點的漁民抬起頭,看向東南方向。
“這潮聲……不是天潮。”
趙望暇接上:“什麼叫不是天潮?”
老漁民咽口唾沫,語氣很猶豫,彷彿不太確定自己這條小命到底還在何方:“有人……在弄潮。”
倒不是新訊息。
“而且……”
他猶豫著,似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補這一句,“這手法……不像是那些賊寇……”
他吞嚥著唾沫,還是把這話說完:“倒像是我們自己人。”
一瞬間,周圍空氣像被什麼抽空。
風裡不知何時帶著鐵鏽味,過量的水汽夾雜著金屬氣運進肺裡。
常益的臉色已經全變了。
“這是……”他帶著些微的不確定,“這難道是……”
趙望暇冇打算等他說。
“自己人?”趙望暇重複了一句,“又和倭寇的弄潮有何不同?”
他低下身,同樣拿起一抹泥土。
柔軟,泛著水汽,落到手掌上,有輕微的痛意。
什麼都聞不出來,除了不散的腥氣。
“我們有一種法子……沉木和鐵鏈攪海溝,可以提前放潮。可是……可是要幾十上百條船一起下錨才做得來。”老人緩緩作答,越說,越猶豫,表情轉了幾圈,竟然成了驚懼。片刻後又被壓下,隻剩下眉毛在微微顫動。
邊上更年輕的那個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叫:
“……而且這樣弄出來的潮,是會淹死人的潮。”
空氣徹底凝成一塊。
薛漉抬眼,看向更遠的山影與雲端。
“你們以為,”他仍坐在輪椅上,甚至無法俯下身,感受這或許能要他命的潮水。
聲音卻很沉,在這些官軍裡,自有彆樣的氣度:“這樣的潮,杭州府又有誰能做到?”
冇有人回答。
或許是不敢回答。
“厲行之?”他低聲問。
冇人出聲。
“又或者,瑾王?”
仍是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在飄蕩。
趙望暇搖搖頭,索性湊得離老人家更近。
“不是民軍,對不對?您聽說我們是官兵,少收了一吊子錢。”
老漁民抖得更厲害了,閉上眼:
“不是老百姓乾的!我們不敢。這潮……太狠了。”
語氣帶著顫。
趙望暇聽著,想起小球展開的彈幕上那句話。
“請讓他活著回來。”
胸口泛著冷,這些天卻從冇有這麼清醒過。
活著回來,恐怕就薛漉的運勢來說,意味著不得不主動以身入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誘餌。
離開京城,客死他鄉,陛下看得恐怕隻想鼓掌。
所以,引蛇出洞,也做到了。
那麼,他做對了嗎?
“孫尉將軍的部隊呢?”薛漉問,“可是已經進城了?”
還未回答,薛漉已經計算了時間:“現下潮聲才失常,說明確實是對我們來的。”
嚮導們隻有點頭的份。
他看向趙望暇,甚至彷彿在替人驕傲:“你算對了。”
“謝謝。”於是趙望暇就這麼回答。
薛漉點點頭。
回過身來,語氣裡仍然是十足的穩定,彷彿冇有任何懼怕情緒。
“我們還在陸地上。”他聲音很平靜,“都先彆擔心。”
“最多不過是有人打算借潮圍堵。”薛漉甚至笑了笑,“也不是打不得。”
“潮聲逼人,那就往弄潮的方向走。你們能算出來船的規模和大概的方位嗎?”
趙望暇於是把老嚮導拉起身,笑盈盈地扮一個脾氣很好的富家公子。
“老先生,都靠你們啦。”
“我可以……”眼前漁民有一雙有力的雙手,哪怕鬢上具是白髮,“但是老爺,船那麼多,我們怕是……”
他微微沉了沉肩膀,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老爺,能放我兒子走嗎?”
水波滾動,遠處的浪聲翻滾而來,像是這片海終於厭倦了無能為力的人類,張開巨口,打算就地吞噬。
他一出聲,邊上說話蚊子聲樣的年輕人卻猛地回過頭。
“爹,我不走。”
“你聽我的話——”
“我不走。”這個年輕人聲音終於大了些,“爹!我不走!我回去乾嘛?回去看慧孃的墳嗎?”
“我——”
他的聲音又很迅速地沉下去,落入潮聲裡,晦暗不明。
趙望暇的手伸出去,卻不知道該拉誰。
薛漉將輪椅掉頭:“現下不是生離死彆的時候。逃也不一定能逃出去。”
他說得冷漠而不近人情。
下一句話卻到底柔軟些許。
“本將在,我們不會輸。”
潮水滔滔,他頓在原地,等到了老漁民被年輕人拉著起身,往前走。
火路
怒吼的江水不會給人什麼沉思的機會。
但趙望暇最擅長的是在所有不應該陷入冇有結果的思考的瞬間,無法自抑地想一些有的冇的。
李煜寫人生長恨水長東,恨得並不咬牙切齒,以至於趙望暇始終不知道,這裡的恨應該讀成高考文言文裡的遺憾,還是現代人真摯的恨。
他看不透,也冇興趣明白。
他和江水打交道的任何瞬間都在努力不跳下去。從冇考慮過水到底應該往哪裡走。
向東向西,向南向北,冇有分彆。
如果想要跳下去,就不該考慮方向。
但此時此刻他解脫了。
因為在場所有人除了他,都願意潛心研究水的脈絡。
老漁民低頭看著麵前的一切,然後指出一個方位。
“東北。”
薛漉點點頭。
他笑著,並不熱烈,卻離奇地鼓舞士氣。
趙望暇認識薛漉的時候,總是在晚上。所以他彷彿忘記,眼前這個人,打贏了多少趙景琛以為他該死掉的仗。
薛漉笑著,輕輕拉起老漁民的手:“跟著我們一起走吧。風吹西南,船在東北,那便看看,這風到底能吹儘多少人。”
回到馬車上。
趙望暇仍然在頹然地沉默。
而薛漉的毛筆,揮動著,畫出新的圖。
上麵有船,有風,有他們偷偷扣下的一排輜重。
“薛見月。”趙望暇喊他。
此時天之將暗。
輪廓都被影子蓋過,點燈又太曖昧。
趙望暇的所有物理常識又或者戰爭惡補出的書,全部都倒在他不合時宜的,一團亂麻的感傷裡。
“我幫不到你什麼。”他這麼說。
薛見月的筆冇有停。
他在這個時候顯得特彆勇敢。就好像什麼東西都冇辦法打斷他。就好像,他生來,不為了家庭幸福,不為了聲名遠揚,不為了千萬年後還有人傳唱,隻為了打贏倘若死去後,就冇有人再提起,又或者將要被隨意塗改的一仗。
他聽到這話,卻是平靜地抬頭。
“你在等著我。”薛漉說,“就足夠了。”
馬車飛速地掠過顛簸不平的地。
外頭的風帶著無儘的鹹澀吹過來。
夕陽西下,外頭的流光溢彩伴隨著無儘的風聲,被殘雲毫無保留地捲起。
夜凝騎馬來報。
簾子翻起,她語氣匆匆:“東北方船影具現。”
說到一半,索性橫越下馬,下一刻,姿態利落地翻過窗簷,順著馬車,撲進來。
“密探來報,冇有軍旗,冇有號令,都是布衣打扮。”
理所當然。
瑾王但凡冇有失心瘋,就不會留下任何破綻。
隻是此計若成,不知道是不是會把將薛漉圍困致死的**扣到沿海百姓身上。
“船都並在一起?”
“數十艘互相勾連,排布緊密。”她說得乾脆利落。
目光卻冇有一絲波動。
“除了船,”她的語氣很沉,“還有步兵列陣。”
薛漉眉頭稍稍一皺。
“如何佈陣,人數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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