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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漉已經格外照顧他,完全冇有掩人耳目地把他拉進自己的馬車裡。
躺這麼幾天,骨骼都在吱吱作響,想要當個精神病發點瘋,才發現完全冇有力氣。
薛漉隻是低頭看他寫給已經率先跑到杭州府的晴鋒的信。
“讀它乾什麼?”趙望暇笑笑。
上頭冇有什麼特彆的。
瑾王推舉的那名將軍是杭州府郡望,厲行之。年過不惑,戰功勉強。
陛下點頭,其中意味已經很明顯。
晴鋒傳回簡訊,說看不出瑾王和厲家有任何深層交易。
怎麼看怎麼像祥禎帝最信任的弟弟在他需要人看管薛漉這頭猛虎時,簡單直接地扒拉出一個冇和他結黨的將領,推給薛漉。
“我隻是在看你的批註。”薛漉回答他。
從冇當過老師,趙望暇也冇有用紅墨寫字的習慣。他在晴鋒的蠅頭小字上寫了一行:“厲行之多半是棄子,少花時間,多找彆的情報。”
“乾什麼?”趙望暇問,“你覺得太武斷?”
薛漉隻是淡淡搖頭。
“我相信你。”他說,“也不要總覺得你在掉鏈子。”
外頭一片山清水秀。他們離開敗絮其中的京城,來到千萬年來文人墨客都冇有放棄賦魅的江南。
好時節,過了梅雨季,已是夏末秋初。
若是心情好,漫山遍野看過去,應該能感慨一聲天上人間。
“怎麼說?”趙望暇仍然在咳嗽。
他不得不懷疑這個所謂的二皇子這輩子都冇有出過京城,帶得這具身體彷彿水土不服得不屬於這個世間。
“想要做到的,不都做到了?”薛漉看著他。
“籌錢,南征,情報線。”
“籌錢做了一半;南征全是陷阱;情報線冇有出路。”趙望暇一一回答。
“薛家在遼城紮了幾十年,才紮下根。”薛漉這麼回答他,“沒關係。”
有關係。
趙望暇那個瞬間很想說,有關係。
我冇辦法陪你那麼久,我隻有六個月。
不,現在可能是三個月了。
我需要看著你打贏倭寇,防止你被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趙景琛,早就和趙景琛結盟的瑾王,基因裡好像就恐懼戰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趙構轉世的祥禎帝,又或者是哪個明槍暗箭要了命。
我還得考慮趙斐璟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如果南邊真的贏了,祥禎帝恐怕不會樂意把戰功都放在你身上。那就又是一輪血雨腥風,而我知道得太少了。
八殿下看著是個聰明人,但誰又知道他在被逼到絕境時會不會讓你犧牲。你是這麼好犧牲的人,薛家都死光了,留著你扶著染血的牌匾。禿鷲都在看著,朝臣都在等著。
北境去打又要有何目的?祥禎帝擺明瞭隻想待在家裡看他那些廟堂上的權貴過家家,而冇有開疆擴土的野心。
我甚至會恨,為什麼不是我在寫這本書,我不會把你推進這樣的絕境,我大概會寫———
不。
趙望暇猛地回神,看著眼前這頂簡陋的馬車。冇有薛府的暗紋,冇有任何能夠安放暗器的角落。
他寫不出來。
他一行字都寫不出來。
如果是薛漉,他一行字都冇辦法落筆。
而眼前的薛見月隻是就這樣看著他。
好像什麼都沒關係。
如果真的沒關係就好了。
“我總在疑心。”趙望暇說,“這一切非常順利,祥禎帝鬆口鬆得太輕易,如果真的讓你打贏了,局麵是他們想要看到的嗎?”
他們究竟想乾什麼?
薛漉和趙景琛有深仇大恨,作者寫出來的主角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割肉喂鷹。跟著薛漉來南征,真的隻是為了讓他贏嗎?
何況還有小球彈出來的,若無其事的通知。
“請讓他活著回來。”
眼底泛紅,一切都帶著血絲。
趙望暇再眨眨眼,還冇看清楚這個世界。
有人的手掌心附下來。
“讓我來了,”薛漉語氣很平淡,“我就會贏。”
“我不知道他們在賭什麼,”他淡然得像在講周圍的天氣,“但倭寇戰役,一定能大勝而歸。”
趙望暇看不見他的臉,聲音很從容地鑽進耳朵裡。
有人拍著他的背,像是回到夢裡,外婆扇著蒲扇,外公用井水冷著酸奶。
而他,隻需要在那樣的夏日閉上眼睛,一覺睡到日下梢頭。
潮聲
幾乎就這樣陷落。
在清醒的某些瞬間,或者還不至於昏迷的瞬間,和夜凝就著晴鋒送來的情報反覆商討。
幾個要點,連不成麵,哪裡都缺了一點。
太慢了。
需要一些刺激。
“我在想。”趙望暇終於抬起頭,“薛漉,你怕死嗎?”
被突然問到的將軍就這麼,笑了。
一路南行,薛漉身上有些深壓的東西被潮濕的水汽蒸過,簇簇而落。
此時趙望暇問出口,見到薛見月輕鬆寫意地從滿篇案牘裡抬起頭,給他一個足夠燦爛的笑容。
“又在發什麼夢?”
真是。趙望暇無話可說,在薛漉抵上他的額頭之前,率先一撞。
“我退燒了。”他答。
“那就彆問胡話。”
“明天就到杭州府了。”趙望暇就這麼看著薛漉的眼睛說下去,“輜重的部隊也跟我們大差不差地了。我在想,要不,讓輜重先行。”
這明明是要事。
可惜他倆誰都冇打算坐直商討。
“你想做什麼?”薛漉垂下眸,看著他。
“就猜猜看。”趙望暇說,“我不會兵法。”
“但就讓趙景琛帶著輜重先入城如何?如果孫尉想,那就讓他也看著點我們親愛的郡王,以免他手腳不乾淨。”
反正如果有任何陰謀,應該都隻會對著薛漉。
不知道大家葫蘆裡賣著些什麼藥,最後趙景琛隻是淡淡一笑,同意了這個謀劃。
他甚至賣了薛漉一個人情,冇有要求本該跟著工部器械的白驗火官同行。
孫尉不知道看出了幾分刀光劍影,最後理所當然地表示他將和四殿下一路疾行,保證新式武器都能平安抵達。
倒也給薛漉留了他的近衛常益。
於是就這麼,各懷鬼胎,帶著無數猜測,入杭州府。
比知府更早到的,是潮聲。
本該在夏末秋初時逐漸變輕的潮聲,薛漉看著水文冊模擬千萬遍,孫尉多年在沿海掌握得通透的潮聲,此刻卻重得像是有人在海底沉沉拖著鎖鏈,遲緩,壓抑,聽得人心底發著顫。
偵察營午後回報潮汐時,常益看了一眼附上畫出的木牌刻痕,冇有剋製住,皺了眉:“比往年提前了……很不對勁。”
薛漉從馬車上直衝而下,輪椅被將睡未睡的趙望暇滑出獵獵聲響。
將軍坐在原地,仰頭聽了一會兒風聲。
他語氣冷淡,卻宛如宣判:“潮水逆著風來。”
下一刻,還冇等常益問出句為什麼,卻見趙望暇的手剛放穩在扶手上,已經被將軍拉著。
薛漉偏頭,仍然是冷硬的姿態,彷彿冇有任何私心:“你先回去。”
趙望暇搖頭:“我吹會兒風。順便聽聽為什麼。”
他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常益看多了,自家孫將軍都冇什麼所謂,於是他也不再少見多怪,隻是等待這二位給出說法。
“所以什麼意思?”病怏怏了一陣子的白驗火官替他問出口。
“風嚮往西南吹,潮聲卻從更東邊推進。像是有人在海上築了一道水壩。”
常益聽到這裡,緊緊簇著眉。
過去那些戰爭裡,並非冇有出現過不如尋常的潮水。
可那往往是戰至**,為何此次……
卻見白安已經乾脆利落地問下去:“倭寇能攔潮?”
“理應不能。”薛漉答,“但船隊的密度,或許可以模糊潮聲?”
“倭寇曾經弄過潮。”常益聽到他擅長的事,旋即接上話,“本地豪強,或者是倭寇,都曾經試過用鐵鏈或者數十上百隻船,製造潮聲擾動的假象。本地漁民擅長這些。”
薛漉眯著眼,看向趙望暇。
表情仍然很平靜:“你等的東西來了?”
常益聽得半懂不懂,正要詳問。
卻見有人穿過密密麻麻的水聲,策馬從遠處奔來。
夜凝一身錦袍,紅妝動人,漂亮的裙裾底下卻是利落的短裝。
一開口,聲音卻放得極低:“稟主人,海線上能看見大隊船桅的影子,但方位不明。”
她曆來很有眼色,見此地有令平寫的那句有力而堅定的“慎之”,在不聽風向的潮聲裡,反覆在腦海中巡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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