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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語人說完他的謎語,笑著送客,熨帖地讓八殿下帶著工部這位得皇帝青眼的官員四處轉轉。
戰前,一切都井然有序。
兵部負責的輜重,層層疊疊,庫門打開,運完一擔又一擔。
井然有序,在將要轉涼的夏季尾聲裡,一切飄蕩宛如枯葉蝶。
趙望暇從來很恨集體活動,軍訓,新年晚會,不知所謂的小組作業,聚集在一起的聖誕party。
他在其中永遠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輕浮的羽毛,無力的熨鬥,又或者是傾倒的大理石。
回過頭去,趙斐璟卻仍然在認真打量每一位。
時不時湊過去多說幾句。少年人語氣活潑地掠過所有擔憂,說辛苦啦,加油啊,到時候一起喝慶功酒。
趙望暇感到頭痛。
“你去南邊嗎?”他問趙斐璟。
八皇子這次難得帶上點皇族的驕矜,略略抬起頭。
“薛漉哥哥說北邊再帶上我。我舅舅在,所以我也就不去了。”
挺好的,趙望暇點點頭,說那你等我們回來。
“嗯。”趙斐璟笑著看他,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的意氣,“當然,等你們回來,我們再大乾一場。”
再繞道城外紮帳訓練的南征軍。
薛漉坐在最高的地方,遠遠看過去,流金樣的日光撲了一身。
太耀眼了,彷彿塵土飛揚的京郊變成了黃金台。
照得趙望暇下意識閉上眼,再緩緩睜開。
這對薛漉來說恐怕不是好事。但,又從來不是這個人的錯。
趙望暇下意識地握拳。指甲陷入手心,猛地清醒。
“都是新兵,”趙斐璟同樣看著他們的步態,歎了口氣,“怎麼到薛漉哥哥手上,練了那麼半個月,突然就像樣了?”
趙望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說理應如此,想說薛漉畢竟是所有議和派都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人,想說其實連作者欽點的主角都冇有把握能馴服他,於是設計等他逼宮,然後殺之而後快。
那必然是一個驚才絕豔,遺世獨立的帥才。
但太多話都梗在喉嚨口,要出聲就開始泛痛。
令平很複雜。”趙望暇走上前,下意識地想要說點什麼,打破這種駭人的沉默,“等南方探清楚再議。”
趙斐璟撇撇嘴,說白兄,你看到薛漉哥哥把兵練成這樣,就說這種話?
他還應該說點彆的嗎?
他冇學過。
“那就等打完再說。”薛漉卻隻是這麼答,“你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趙斐璟站到自己舅舅身邊,不是很想跟這倆無動於衷毫無氣氛的人搭話。
“有點彆的,不是大事。”趙望暇回答他,“這戰加上我跟你說的那十天,能打下來嗎?”
薛漉看著他。
天光坦蕩,他們在太陽的照耀下,就像即將焚燒殆儘的稻草。
稻冇有骨,稻軟得很。
但薛漉的背仍舊挺拔。
他隻是,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那就好。
下一刻,有隻鴿子,從遠方草叢上飛來,落在趙望暇肩上。
到底都什麼意思
開拔當日冇有什麼需要多說的。
京郊的營地從清晨做最後的行軍檢查。
旗幟捲起,輜重後行,一切乾淨利落。
士兵們穿著齊整,步伐一致,沉默而臉上帶著期待。
日光下落,塵土和鐵甲都映成一片片不散的碎金。
趙望暇名義上跟著輜重走。
此時站在風口,早到的秋風帶著夏季將散未散的熱意。披風被吹得獵獵,混著薄汗,他有點想要倒下。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手裡握著的是章令平昨日派信鴿送來的東西。他的字跡倒是很有力,溫厚遒勁。
一張字條神神秘秘:“若遇南境瑾王軍,慎之。”
冇有署名,連字跡,都是趙望暇看文書簽字推算出來的。
一同而來的還有一塊極舊的令牌。木頭被摸得發亮,邊緣卻破損得厲害。破破爛爛,陰刻一些冇有人能懂的花紋。
此時看過去,兵部尚書站在送行人中,不時手握成拳,輕輕咳嗽。明明年紀最輕,卻像一支快要燃儘的蠟燭。
而八皇子拍上了趙望暇的肩。
趙斐璟一貫的少年銳氣都被風吹走一半,皇子蟒袍下,人終於穩重不少。他看著軍陣,又看了一眼薛漉和孫尉一站一坐的身影。
“白兄,”他說,“好多人在盯著呢。你名義上可是我舉薦的人。不要給我丟臉啊。”
“我等你們回來。”
語氣難得帶著認真。
“不會死在南邊。”趙望暇回答他。
“那是自然。”趙斐璟輕輕一笑,“我還等著去北境殺敵。”
他抬眼望去,趙景琛一身郡王袍,氣度萬千,正在和祥禎帝說些什麼。
“一路不好走。”趙斐璟說,“我四哥不是好相處的角色。”
趙望暇回答:“我和薛漉隻會是更不好相處的角色。”
話語已儘。
帝王的發言簡短有力,最後舉杯與諸將共飲。
鼓聲起。
快要被炸破的耳膜,不成調的風聲,和更遠處,其實已經看不清的,薛漉的臉。
震耳欲聾裡,近似萬籟俱寂。
小球卻忽然在耳邊響了一下。
“宿主,宿主,任務描述更新。”
趙望暇閉了閉眼:“什麼叫描述更新?”
小球從來不看人的臉色,所以萬軍出征的豪邁氣息裡,它仍然無比自如輕鬆寫意。
螢幕迅速展開。
簡潔框架。
上麵是仿宋體。
隱藏條件解鎖:
“救贖薛漉”不等於“贏下抗倭戰”
“請讓他活著回來。”
趙望暇盯著這毫無邏輯的破玩意兒看了幾秒。
然後笑出了聲。
“就這個嗎?”他問,“積分不給一點?”
小球左蹦右蹦,說冇有哦。
“不要嚇唬我。”趙望暇這麼回答,“你們係統到底想說什麼?”
它仍然不知道。
知道得少,聽從上層任務安排,就能表現得如此從從容容。
“可能是沿海有很多問題!”小球這麼猜測。
“說點我真的不知道的。”趙望暇看著它,“瑾王當然不是好對付的。二皇子的勢力一直冇辦法在南方紮根已經說明瞭很多事。你們係統想要嚇我冇用,如果真的想讓我好好完成你們所謂的任務,我需要更多的提示。”
冇有回答。
冇有新事。
小球旋轉著,而趙望暇依舊不知道,也理不清,對麵的任務到底遵循何種邏輯。
然而鼓聲將歇。
塵土像流金一樣被揚起,撲在他臉上,這正是臨行前最安靜的瞬間。
趙望暇似有所感,猛然抬頭。薛漉仍然陷在光裡,如天神下凡,如神將天賜。
不必再想。
風起。
大軍開拔。
不要回望。
急行軍,趙望暇在嘔吐。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那麼脆弱,或者說,現下應當是二皇子的身體。
連續的低燒,張開手的時候,從額頭到喉嚨,穿成一根線一樣絞痛。
想要說點什麼,往往要先不分輕重地咳嗽一段。
將軍府的醫師隨行,看不出來病灶。幾服藥開下去,隻讓他每日清醒時間變得短而茫然。
這種刹那他過分地熟悉,甚至感覺自己回到仍要操心房租水電燃氣的現代,每日醒來看餘額醒腦,刪除父母或柔和或強烈讓他活得像個人的訊息。
但行至東南,睜開眼時,周圍已經有非常習慣的潮氣。
趙望暇的本科在足夠南的南方。在那個地方體會回南天,體會冇有暖氣,體會不下雪的冬天。
然後,此時此刻,感覺寒氣滲入骨髓。
怎麼回事,明明是夏天來著。
薛漉摸著他的頭,然後俯下身,額頭相撞。
很輕的一聲,趙望暇卻仍然覺得頭暈目眩。
“還在發熱。”薛漉這麼說。
趙望暇想了想,然後很努力地露出一個笑:“我就這樣啊。碰到大事一定掉鏈子。冇準到了沿海,就整個人暈過去呢?”
潮濕水汽淌一路,空氣從乾淨的燥熱變為複雜的潮濕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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