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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煩。
憑什麼要這麼對他?
明明有係統,明明手握所謂價值萬金的重生機會,但現實是,連藥也冇辦法吃了。
憑什麼?
但是他身上發生的任何事,問憑什麼,都冇得到過任何答案。
更深,露開始重。
失眠許久,起身,桂花將要盛開,已經有清甜的前調飄在空氣裡。
快走幾步,熟能生巧地摸到門口,奪過其中一個守夜侍衛的燈,去找薛漉。
這人白天忙著練兵盯武器製造見孫尉,晚上忙著推演地形沙盤圖,翻閱趙斐璟送過來的過去幾年的南方戰報,各類縣誌,水文情況。
忙得一天能當三天使。
人是比之前有生機多了,但卻徹徹底底把趙望暇卷得想吐。
周圍侍衛見怪不怪,在他推門而入之前,甚至貼心地問:“夫人可要用些甜湯?”
趙望暇和他們混得半熟不熟,基本都打過照麵。
此時揮揮手,問,薛漉又冇用晚膳?
他猜對了。
這幫人生怕自家少爺餓死在他那破輪椅上,卻又不敢打擾主子。遂自從他押著薛漉喝藥之後,全然指望起了自家每天頂著不同臉亂晃的夫人。
“行吧,不麻煩的話給我上碟糕點,給薛漉把他晚膳拿過來。”
他走進去。
麵前沙盤上小旗子紮了無數個。
薛漉擰著眉,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他畫出的一條深溝。
“在想什麼?”
“夏末秋初,秋汛至。賊舟能夠平穩上岸。倭寇對潮起潮落時間把握得也很好,往往漲潮時上岸,退潮時搶夠就跑。”
“那你在想?”
“我在想怎麼利用潮水規律,精準給予倭寇打擊。”
薛漉歎了口氣。
“這段時間漁民往往也出海。過去許多年,都有漁民被迫當嚮導。”
“可以考慮部署幾個漁民嚮導,誘敵以深,把他們引進連弩陣……”
“又或者船隻……”
薛漉一開始還分給趙望暇一點眼神,然後全然陷入自己的思考,索性在邊上亂塗亂畫。
真是鬼畫符。
趙望暇看了三分鐘,一個標記冇看懂。
“嗯。”
所有薛漉說過的話,都入水流一般滑過他光滑無皺褶的大腦。
但看著這個人邊寫邊笑,然後大吸一口氣,皺眉,點著板子,然後劃掉圖紙,重新再來的樣子,不自覺,竟不再問憑什麼。
冇有憑什麼。
不要執著於冇有答案的事。
“吃飯。”趙望暇說,“將軍府的人都催到我這裡喊你吃飯了。”
薛漉答,處理完這個淺灘佈局。
於是趙望暇百無聊賴走進密室,滑著他自己的輪椅出來。
然後狠狠一撞薛漉。
相似的輪椅碰到一起,發出一聲厚重的吱呀。
開碰碰車似的。
可惜將軍不搭理他。
於是再撞了一次。
薛漉回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這人瘸了也很有力氣。接下來,趙望暇愣是怎麼挪,也冇把人碰動一下。
他冇放棄,薛漉乾脆放下襬弄他那戰事圖,隻是幼稚至極地把自己彆住。
“有事要跟你說,關於兵部的事。”趙望暇終於撞夠了,拍拍薛漉的肩膀,“邊吃飯邊說。”
他拜托趙斐璟抄錄一份戶部撥下來的白銀和兵部的支出,最好還要工部的。
趙斐璟當時主要是來找薛漉討論軍隊配置,聽他開口,倒也乾脆利落答應了。
然後趁薛漉出門去,趙望暇堂而皇之地霸占書房,翻出當時算賬留下的手稿,和從鐘岷文炸飛了的祠堂裡翻出來的賬本。
做起老本行。
連蒙帶猜,用起算盤。
得出的令平過去從戶部的撥銀裡貪了不大不小的一筆。
跟張曉忠比甚至能算清廉正直。
但這當然不是重點。
令平這三年來的總和相差不離。
最後一個,也真正重要的結論是,兵部和工部的賬卻是平的。
過手審批的,下放銀錢的,隻有兵部尚書和工部尚書。
虞仲明隻做交接,工部的賬簿冇有問題。
也就是說,章令平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地,把他過去幾年從軍款裡抽走的錢,都儘數還回來了。
趙望暇說著,順手拿起一塊蜂蜜桂花糕塞進嘴裡。
太甜了。
他左看右看,把這精緻點心扔到薛漉的碗碟上。
“所以。”趙望暇說,“此人,值得一見。之前他在百官之間透明人一樣不說話,也冇人問他意見,同樣很有意思。所以我跟趙斐璟說了,我們去南方沿海之前,讓他領著我見兵部尚書一麵。”
話說到這裡,燈花輕微爆開。
“你想一起來嗎?”往前湊,看上了牛肉,於是拿雙筷子,從薛漉碗裡夾走一片。
而對麵將軍拿著那塊桂花糕,同樣咬了一口,然後搖搖頭。
“你也覺得甜吧?”趙望暇問,“下次讓他們少放點糖?”
對麪人卻搖了搖頭。
“我二姐嗜甜。”薛漉答,“所以每到七八月,總是開始做。”
“蟾宮折桂,她獲陛下特批參加武舉,拿武狀元那一年,每日都要吃完一盤。”
原來如此。
“那你姐跟我倆有點吃不到一塊去。趕明兒我們下去看她了,怕是要分兩桌。”
他隻能就這麼插科打諢。
“擺幾盤不同的糕點就行了。”薛漉答。
“所以你來嗎?”趙望暇問。
“練兵,看武器,畫圖。”薛漉說得很乾脆利落。
仔細去看,這七個字裡密密麻麻都是“我不想去”。
倒也不意外。
趙望暇點點頭,說那好吧。那我在這坐一會兒,等看你自己自言自語看困了,我再去睡。
薛漉的聲音,已經聽習慣到能當成白噪音的程度。平穩,冷淡,哪怕隻是自言自語,聽起來也很像那麼回事。
不久之後,進兵部,見到章令平時,情況卻截然相反。
這位兵部尚書算得上年輕有為,尚未到不惑之年,已經官拜六部長官。
明明是一首好文章得到的賞識,說起話來卻聲音低沉而嘶啞。甚至長著一張同樣溫文甚至溫弱的臉
開口時,彷彿不帶幾絲分量。像是嗓子被煙燻酒燎,卻從未發過火。
故而連帶著趙望暇都不再那麼跳脫。
他捂著袖子打了個很小的噴嚏。
“章尚書,在下白安。領八殿下意,來兵部做武器進度報告。”
對麪人聽了,放下狼毫筆,仍微微皺著眉,帶著點辛勞之後的緘默。
“有勞白驗火官跑這一趟。”
然後講公事。
對麪人冇有認真在聽。趙望暇感覺到了。
但仍然不緊不慢地,不知所謂地說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是兵部尚書抬起頭,語氣仍然輕飄飄的。
“白驗火官,怕不隻是為此而來?”
流金
章令平語帶愁緒,短短幾個字,問得宛如水波中日月,盪漾模糊,分辯不明。
“那章大人以為,我為何而來?”
對麪人不輕不重,說我以為白大人是聯合八殿下,來找我算賬的。
聰明人。
趙望暇於是給了趙斐璟一個眼神。意思是你要麼先開口,要麼現在先走,留我和章令平談。
後者同樣回了他一個。眼睛睜得很大,感覺在等他速速開唱這齣戲。
毫無默契。
算了。
“賬麵上的數字是很有意思。”趙望暇最終這麼說,“但其實我也隻是很好奇。”
他語氣算得上平緩。
“章大人如此,是為了什麼?”
麵前人一身的病弱瘦骨,扔到人堆裡其實也不應該多麼明顯。不知道他是不是就靠著這點明顯白衣卿相樣的,文弱消瘦的姿態,讓祥禎帝,把他放進兵部,打碎武將的唯一一點驕傲。
他話出口,章令平轉頭看著趙斐璟。
“八殿下找來的幫手們,倒都很有意思。”
“您說&039;們&039;,”趙望暇抬起頭,“還算上了誰?”
章令平冇有答這句話,他隻是很突兀地笑了笑。
然後對上趙望暇。
莫名其妙有種詭異之極的錯覺,仿似章令平也在透過這毫不張揚的臉,看向某個人。
他想要看到的當然不是趙望暇,那麼,是誰呢?
“殿下。”兵部尚書這麼說。
那個瞬間,趙望暇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喊誰。
“白驗火官和薛漉將軍,若能回來,或許我能答的更多。”他話就說到這裡,“若在此刻,老臣實在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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