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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凝一一作答。
“倒是沿海的老一套。”薛漉冷笑一聲,“這種精兵不拿來打倭寇,竟然用來堵我。”
他歎一口氣:“難怪逢戰必敗。”
趙望暇聽到這裡,匆匆一撥窗簾。
本就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此時透過將暗的天色往後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行軍如螻蟻。
站得太高的人總會忘記,底下是每個掙紮著,勉強著的春閨夢裡人。
“無妨。”他終於說話,在這個時刻做他唯一能做的嘴皮子功夫,“薛將軍既然在此,那就讓這些人有來無回。”
話出口,夜凝福一禮。
“按照行軍速度,再過兩刻,要和他們撞上。”她語氣匆匆,“可要屬下們先行?”
薛漉坐在輪椅上。
聞言把他手上的紙揉成一團,扔出窗外。
“不必。”他說,“二殿下的暗衛大有用處,不能先露出馬腳。”
“何況,我還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們。”他低頭和夜凝耳語幾句。
丟出去的紙團捲起餘波,很快消散在天水一線的暮色裡。
“既然想要弄潮,”薛漉隻是清淺地一笑,“那就看看這風是否同意吧。”
夜凝聽完,回望她的主人。
得到一個點頭後,神龍不見尾地消失在空氣中。
馬車裡又隻剩下他們二人。
“風?”趙望暇接上他的話,“你打算?”
清風照過大崗,撫過日月,然後落在他粗糙的指尖。
將軍的輪廓在晃動的油燈和將散的霞光下突兀顯現。
他平平淡淡地回答:“把船燒了。”
“陸地上的呢?”趙望暇問。
薛漉按住他的肩,很平靜地一笑:“等著看吧。”
他喚來嚮導,迅速又不容置疑地,行軍從此改道。
他們奔向更北邊。
潮水不停歇地奔湧,夜裡行軍,點亮道路的隻有火摺子和馬蹄聲。
全數停頓隻在一瞬間。
跟著薛漉的明明是新軍,令行禁止,鴉雀無聲。
駭人的潮聲儘頭,冇有一個人後退。
帶出來的半隻輕銃營,已經列好陣。
更後方是一排弩手。弓拉得半開,像是這日消失在天上的月,儘數落下來。
天色暗到已經看不見雲,望出去,一片灰沉沉的蒼幕。
肉眼可見,遠方一排排船隻,宛如不死的鬼影。
趙望暇想要下車,卻被薛漉按住。
“坐著看就好。”
先看見的,是底下的如線般的人影。
夜凝拋棄她的馬,疾行在風中,如一頭優雅的獵豹。
背後跟著的全數是黑色的剪影,像燕尾剪開逐漸濃稠的黑暗。
繼而,天邊泛出一線火光。
風吹過來。改道的風和水像是終於在人為的刁難處相逢。
那點星火綻開,水麵上頃刻翻出一場小小的火燒雲。
夜色中,彷彿有烈火焚身的怪物一路疾馳,不顧水聲往前邁。
夜凝的身影衝到最前,一聲清嘯,短促而銳利。
跟在她之後列陣的士兵們聽到號令,手臂一鬆。
火箭齊發。
流星隕石般墜落,儘數壓在洶湧的潮麵上。
星星點點的人影這一刻簡直像要燎原的野草,蹭著那一點乾燥,劇烈地膨脹。
好一場人造火燒雲,落在船隻形成的森林上。
劈啪作響。
水上的波濤,無聲化成火路。
潮聲頓了半瞬。
又像被惹怒,開始瘋了一般倒抽回去。爭相遠走的船陣互相拉扯,竟然像簇簇落葉的大樹。紮根太深,掙脫不能。
薛漉仍然坐在他身側,聲音輕而柔軟,像是在點評他倆都不在意的潑墨山水:“風往西南,潮往東北。水風相生,還挺好看。”
火路順著那幾十艘互相勾連的船骨不死不休地掙紮。
船像是纏在一起的毒蛇被點燃尾尖,頭尾相連,了無生路。
此處卻仍是一片死寂。除了連接不斷的火箭,再無人聲。
呼吸,換箭,有序的腳步聲,交織著燃起的一片紅色。
半江瑟瑟半江紅,倒是江南美景。
直到軍鼓聲敲破天際。
薛漉終於挺直了背。
“陸地上的兵。”他尚有閒暇回頭,“來了。”
叫喊殺敵聲循著軍鼓往前。
“和孫尉說過的一樣,是沿海軍的鼓令。”
薛漉很有耐心地聽了片刻,打開窗簾,對著外頭等待的常益道:“可以變陣了。”
“捂一下耳朵,如果怕吵。”他看著趙望暇。
當然冇有捂上。
近處軍號響起。
指揮聲幾乎同步。
“開槍!”
輕銃營齊齊抬起膛口。
火苗映在每一支金屬銃口上,躍動如不散的星光。
槍火在半空炸開,隨著風散成星屑。
箭矢,火藥,不成樣子的彈藥,硫磺,喊叫聲。
暗夜裡,天色已經映襯出一片絢爛的紅光。
劇烈煙花爆炸聲裡,趙望暇聽見自己的心跳。
水若長東,便有火路。
碌碌無為
熱焰焚燒到最後,趙望暇感覺到荒謬的冷。
薛漉握住他的手,問你還好嗎?
剛剛是活過來的神色,明明挺好看的。好看得,趙望暇難得不因此而覺得自己暗淡。
眉目泠冽,光渡在其上,鎏金燦燦。將軍該是這個樣,哪怕困在囹圄之間,也同樣理所應當地順風渡水,掙脫鎖鏈,一往無前。
這是薛漉的光輝時刻。猶如彗星璀璨地照耀,趙望暇隻希望不要熄滅。
可偏生,為什麼,要問他還好嗎?
問出口的時候,像是從外頭的火藥槍炮焚燒的船隻人群裡墜落人間,眼底像是蒙上什麼陰翳。
不該如此。不能如此。為什麼。
他想說不好。
和自己相處太久,在自我和世界的矛盾裡不得不周旋,碰撞,不能求饒,隻有逃避。
猛然看見血和吼叫鑄成的人造雲層,其實隻想離開。
那明明是他們的痛苦,和趙望暇無關。
旁人無論如何深處煉獄,他的痛苦也仍舊是痛苦
但是為什麼,自己的痛苦在此時此刻,會顯得如此渺小?
殘酷本身,和百戰百勝本身,有些觸及死亡的真相,他寧願這輩子都不需要用自己的經曆和那些東西做比較。
不要看著他,薛漉不應該此時此刻讓麵容陷入陰影裡,湊過來,握住他的手。
“不重要。”趙望暇說,“都不重要。算無遺策,很好。薛漉,你天生就該在戰場上,有充足資源,有足夠的糧草後勤。”
而不是在這裡,在一輛被槍火震得顫動的馬車裡,關照他的心情。
薛漉看著他良久。
“你覺得難過嗎?”他問。
什麼話。
但趙望暇冇有任何美德,唯一讓他能夠滿意的,隻有無儘的,不會躲避的,麵對自己的誠實。
可。
麵前是薛漉,不是剛見到的可以肆無忌憚說實話的大綱裡支離破碎的反派,不是看不起他他也不需要對方看得起的父母,是某些時刻趙望暇不得不承認已經不一樣的人。
他說不出實話。
真實有雷霆萬鈞之力,抵在他唇間,居然隻讓他覺得尷尬。
他怎麼是這種人。
他又為什麼覺得羞恥?
“不要說這個。”趙望暇說,“這是我的軟弱。不要安慰我。”
他急促地揮動自己的雙手。
這次冇有要吐。
也冇想要一頭撞死。
一種進步。
“你打仗,”他說,“之後我幫你搞定和趙景琛和瑾王的說辭,我甚至不知道瑾王全名叫什麼。但是沒關係,隻是又一個趙家人。晴鋒已經在杭州府待了半個月,情報線必須做起來。瑾王敢在這個地方乾這種事,南方實在是爛透了……”
他要繼續說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通過這段措辭證明什麼。
或許不是,隻是本能的,無法麵對自己的逃避。
真是該死。
該死到身體的反應好像也被強製壓下去。
冇有急促的呼吸,冇有升高的體溫,冇有耳鳴,冇有胃痛。
仍然在戰場上,聽力視力嗅覺都好得過分。
以至於他尚有餘力分神去觀察薛見月的神色。
今天當然冇有月光,江麵上都是烈焰,像要燒乾這池水。
陸地上是弓箭和火炮打入皮肉的聲音。不響,沉得像木箱子不容置疑地墜到汙泥地。
明明是第一次聽見,非常驚訝自己居然能分辨。
軍鼓仍然冇有消散,壯烈地,一無所知地敲打在他的神經上。
而薛漉擰著眉,凝著眸,居然還固執地看著他。
彆這樣。
能不能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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