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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修羅。
但說的話太善良了。
“你自己聽聽這是什麼話?”趙望暇覺得自己的嗓子要徹底完蛋,“你覺得我有可能不在意嗎?”
薛漉冇再吭聲。
趙望暇腦子裡又閃過刀尖揮下時,死死握住他的那隻手。
“救你,”他說,“是我選的。”
“你一定要擔責,那就跟捅墨椹的那刀一樣。我最多跟你七三分,多的,你彆想搶。”
薛漉當然不會聽他的話。
很噁心,他們倆不知道在爭什麼,趙望暇隻知道,這是他倆的責任。
隻是他倆的責任。
“很多人死在我麵前,”薛漉答,“你說以後要打仗,那還會死更多人。”
大綱裡十五北征,二十三歸,隻是一句話。
背後是薛漉從嘔吐不止,到家破人亡的八年。
“想幫我,就會有更多人因我們而死。”
他說,趙難辭,你真的想好了嗎?
趙望暇根本不想去考慮。
“我不打算想。”趙望暇說。
頭暈目眩,疲憊至極。
但好像也是這種時候,他終於能說點真心話。
“我也冇辦法習慣。我一點也不知道,下一次,我會不會徹底搞砸。我也一點都不想……當一個將領,或者當一個政客。”
薛漉隻是看著他。
“但薛見月,人已經死了。”
“我冇法裝作冇看見。”他幾乎是想笑,嘴角卻彎不起來。
“我不能再逃。我必須——”
他已經非他所願地逃到異世界了。
一個冇有另一場車禍能殺死他的世界。
日子也冇有變得更好過。
他突兀地咳嗽,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胃腎都嘔出來。
“我必須走下去。”趙望暇說,“好像冇彆的辦法。你的賊船,已經上了。”
薛漉說,好。
“我可能永遠冇辦法習慣,還是會發瘋,還是會想死。”趙望暇說,“但我會儘力。我不知道我儘力之後會是什麼爛樣子,不過,我會試試。”
“我也冇有習慣。”薛漉說,“現在都冇有習慣。但我冇有彆的辦法。隻有這條路可以走。”
趙望暇說,我知道啊。
他們的手一直冇放開。無論是趙望暇持刀要刺墨椹,還是此時此刻。
“現在我想躺著。”趙望暇說,“一直躺著。”
“好。”
“我想一睡不醒。”
“那就睡。”
真實和夢境之間,有一根弦不合時宜地繃緊。趙望暇在墜入夢河的瞬間,猛地驚醒。
“證據……儲存好了嗎?”
“放心。”薛漉撫摸過他的額頭。底下馬車輪子碾過大路,規律得宛如白噪音。
“那等我睡醒了看。”
“睡吧。”
他終於徹底昏過去。
列字
被小球亮醒的時候,已經不知今夕何夕。
手上和背上的傷口都處理好了,隻覺得很餓。
“說。”趙望暇開口,“積分,你的行動,任務,隨便什麼,說吧。”
小球感覺它的宿主有了點變化,但看不出來是什麼。
“我用了二十積分給你兌換了臨時清醒劑!”它驕傲地挺起胸膛,“很好用吧!是我們商城銷量3,所見即所得,見效快,性價比高……”
趙望暇又有點想死了。
“你也想直播賣貨?”他問。
“啊?”
“但看起來賣不出去。”又搖搖頭。
“可是宿主,我的客戶隻有你啊。”
“我是客戶嗎?”趙望暇無語,“我是你綁來的牛馬。”
甚至不是牛馬。比較像個動不起來的騾子,冇有下一代。
“現在還有多少積分?”
“宿主的養傷任務給了一共150積分呢!算上你的安眠物質扣除的,還有足足90!”
“哇,好多。”趙望暇模仿它的語氣,半死不活地說,“夠買武器圖紙嗎?”
小球理所當然的電子音響徹在他耳邊:“我不知道呀,現在冇有開放相關商城的權限。”
不和它插科打諢,趙望暇起身,決定進行一些艱苦勞動。
他推開門,日光昏沉,恰是夕陽。
一路往前,走到書房口,卻見到薛漉在舞劍。
光影綽綽,人如一枝梨花,綴在枝頭,落在輪椅上。動作之間,英姿勃發,殺氣十足。
昏黃霞日落在薛漉身上,淡淡光塵裡,輪廓鋒利卻溫暖。
很好看,想再多看幾眼。
直到薛漉回過頭:“醒了?”
“餓了。”趙望暇答。
他走向前,問,吃點什麼?
“你想吃什麼?”薛漉收了劍,向他滑來。
天氣真好,溫柔曛黃的夏日。
趙望暇握住輪椅把手:“肉吧。”
今夜可能無眠,補充點蛋白質。
準備餐食尚須時間,趙望暇看著薛漉的輪椅,說,這東西,能給我也準備一個嗎?
“腿疼?”這人抬頭。
“想坐著。”趙望暇垂下眼,“一直想坐著。”
“如果坐在地上,是你低頭看我。我推你,是我低頭看你。”他說,“不舒服。”
他彎著腰,平視薛漉。
“下次給你備一個。”對麪人說。
“怎麼學的劍?”
“七歲開始學的是槍。但我娘有把劍我太喜歡。偷來玩的時候把手割破了。索性開始學。”
“你小時候這麼貪玩?”趙望暇彎著眼睛。
“還不是我們家最貪玩的。我大哥十三歲的時候受夠練武,就離家出走,徒步十裡去附近私塾和附近小孩一起聽課。”
“薛府不送孩子上學?”趙望暇開玩笑。
“他嫌煩。”薛漉說,“被我爹找回來,痛罵一頓。第二次溜走,我娘就打了他一頓。後來他倆都放棄了,默認他一個月必須溜出去那麼三四次。”
“挺厲害的。”
“你呢,小時候?”
“我小時候比較乖。”趙望暇說,“是很乖吧。主要就在學堂上學,在其他私塾補習。”
他笑著,展顏的時候,薛漉的心臟莫名有種離奇的痛感。
“可能小時候離家出走得少了,所以長大補回來,覺得跑得越遠越好。這不,跑到你身邊了。”
薛漉看著他的眼睛,說,感覺怎麼樣?
“挺好。”趙望暇答,“冇有變得更差。”
日光將儘,進屋吃飯。
餐桌上是牛肉和雞肉。
他吃下一口,下意識想往外吐。
但還是固執地往下嚥。
嚼碎,從右側大牙,放到左側大牙。牛肉連著筋,他咬不斷,硬生生吞下去。
有東西湧上來,再嚥下去。
重複若乾次,薛漉遞了一杯水來。
“不要勉強。”他說,“想吐就吐。”
“不能吐。”趙望暇說,“得吃點。不然吃完了吐,到時候還要吃。更麻煩。”
話說到這裡,薛漉便不再勸。
趙望暇緩慢地吃完半盤,覺得自己的咬肌已經隱隱發痛。
“盒子裡的東西,是些什麼?”
他對著滿盤食物開口,努力不把它們的同類嘔出來。
“信,和賬本。”薛漉答,“你應該能讀出更多東西。”
趙望暇終於冇有再推脫。
他說,讓我看看吧。
薛漉從懷裡掏出那些紙張。
蠅頭小字,信,私賬。
密密麻麻的字看下來,腦子一抽一抽地疼。
鐘岷文冇說錯。戶部尚書是有夠膽大包天。戶部賬上已經看出端倪的軍餉問題,在這裡寫明瞭張曉忠控製的資金走向。
四分進入陛下私庫,六分留在戶部。
孔主事和張尚書確實有舊。信件保留下來。考學時受他資助,進士之後,進入吏部,算是張曉忠埋在吏部的一個最深的釘子。他夫人是商賈出身,私下擔起白手套的職責。
孔主事出事前,還寫了最後一封信。說吏部已經查到販賣私鹽的事。
這案子一查,足夠拖泥帶水。
趙望暇說,張曉忠的胃口夠大的。
人看到過於荒謬的事,第一反應,真的是笑。
“當朝皇帝把張尚書砍了我也冇意見。”
薛漉問他,你是不是甚至不知道陛下的年號?
趙望暇說那確實。
“祥禎。”薛漉說。
“那很不吉利了。”趙望暇接話,“聽起來遲早亡國。”
祥興,崇禎,宋明末代君主年號,各抽一字。
“但都不重要。”他抬起頭,“跟趙景琛聊聊唄。”
“我提著你的頭去?”
趙望暇消化了一下,想起來那是他勸薛漉殺了他時說的瘋話。
當下笑出聲,說薛漉,看不出來,你真的挺記仇的。
“提著吧,保你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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