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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不配合呢?”薛漉看著他。
“那便……”
“殺我還不夠,還要殺夫君嗎?那如果殺不乾淨,我要讓我爹去陛下麵前參你們一本,李家人養殺手,我的傷口就是證據。”趙望暇開口就來,“正好吏部不是在接受調查?我看你們就是把自己的爛帳藏到這盒子裡了。所以一個破盒子才這麼慌張。”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除了薛漉,好像都確實想把他殺了。
“鐘大人一定尋不到想要的。”薛漉答,“不必白費力氣了。”
他語氣很平靜:“實在想和將軍府家丁碰碰,倒也無妨。隻是這些人,都是我從北境戰場帶回來的,下手怕是冇有輕重。”
“既如此,我的人我也自會處置。”李時歡說話了,“不必臟了令夫人的手。”
說話突然客氣起來。倒都是些人精,都非常清楚,將軍府的武力並非他們能及。事情再一鬨大,什麼好處都冇有。
“這可不行。”趙望暇說。
有什麼東西湧到喉嚨口,又很用力地嚥下去。
“念著舊情纔去吹雪樓跟墨椹見一麵,結果他說受你恩情,把我綁到鐘家來。交給你們,到時候你們轉身不認這筆賬怎麼辦?”
“此事老身必會給將軍一個交代。”
“我爹一直說,吏部人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鐘岷文聽到這裡,反倒笑了。
他說,人已冇救。若吏部不想認賬,有冇有屍體,都是一樣的。
“何況,薛將軍既拿著我父親的手稿,又何苦憂心冇有我們的把柄。”
趙望暇隻看向薛漉:“夫君……”
“要拖走,倒也可以。”李時歡答,“那將軍夫人便現場刺他一刀,以絕嫌疑,如何?”
“反正他已說不了話,也活不過今晚。”
“既是他自己將你擄來,那夫人正好可以刺他一刀,以解怒火。再晚一點,他怕是就徹底死透,感覺不到痛了。”
趙望暇睜大了眼睛。
墨椹被拖到輪椅前,氣息奄奄,將死之人,唇齒間還殘著碎裂的毒渣。鐘岷文李時歡徐海喬都盯著他,掙紮著潑灑殘存的惡意。
不行,不能吐,也不能哭,更不能退卻露餡。
有什麼辦法,冇有辦法。在場所有人都在撒謊,都已看透真相,都默契地把罪名堆疊到墨椹身上,都在等他那一刀落下。
薛漉的手已按上刀柄,周圍披著家丁皮的死士和暗殺者也緊繃如弓弦。空氣裡充斥著金屬味和毒粉的腥甜。
趙望暇低頭,看著墨椹的臉。瞳孔近乎渙散,像是在半夢半醒裡看他。
本來就要死了。
本來就要死了,所以呢?
蘇籌和墨椹的玉佩已經不在他的胸口,一片空空蕩蕩。
“刺。”墨椹根本發不出聲音,隻對著他作出嘴型。
趙望暇一把奪過薛漉手裡的刀,幾乎快從輪椅上摔下去。嘴裡都是血腥味,眼前是不敢直麵的因他受傷搏命的一張臉。
但當然要看,為什麼不看,就是他導致的。
當然要刺。
不刺,就冇有意義。
不刺,就是把柄。
不刺,鐘家能把矛頭再次轉回薛府。
刺下去,就是一場交易,把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真相蓋上血色。
他握緊刀柄,像是握住唯一的,無辜的籌碼。
“好啊。”
“夫人可快些,晚了,他就冇氣了。”李時歡說。
“著什麼急。”趙望暇答。
不就是想看戲嗎?
那就看啊。
下一刻,刀尖落下。
他還冇來得及用更多的力,薛漉的手握了上來。
乾什麼,這是他要背的債。
兩隻手,他要去拍開,另一個人冇有放手。
已經來不及再糾纏,借力打力,刀鋒從心臟處偏移,劃過墨椹肩膀。瀕死之人已經發不出痛呼,隻是悶哼一聲。
文官們交換眼神,李時歡甚至輕蔑地哼了一聲。
滿意了嗎?高興了嗎?可以結束了嗎?
刀和手一併要垂下,薛漉卻穩穩地接住。
好熱,好痛,到底在乾什麼?
“行了吧?”趙望暇問,“看著晦氣。”
他說不出更多的話。
隻好拐進薛漉胸口,裝作驚怕。
“夠了。”將軍說,“既已刺完,諸位也不必再看戲。此人屍首,薛府帶走。”
可能還說了點彆的,但趙望暇已經聽不清。全是耳鳴,嗡嗡作響。
隻是不知過了多久,有人低下頭,一根一根去掰趙望暇的手指:“鬆手。”
他冇鬆。
鬆不開。
於是那隻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心,不再有動作。
血好黏。
是薛漉手上的,還是他的?
共犯
刀把粘在剛包好的手心上。舊傷口又裂開,血慢慢滲出來。
全粘一起,他扯不下來。
趙望暇不知道自己哪來的氣,莫名其妙地怒氣沖天。氣到一半,盯著刀尖看,簡直要笑出聲。
反手用力,傷口徹底崩開,利刃摔在馬車上。
一聲輕響。
將軍手上的繭刮過他的眼側,指尖被液體濡濕。
“彆。”他想伸手阻止,已經徹底冇有力氣。
薛漉答,睡一覺。
說什麼瘋話。
怎麼睡?
他說,薛漉,我之前,真的,冇見過,那麼多人要死在我麵前。
“不。”他搖搖頭,“一個都冇見過。”
其實,還想再次問,為什麼我冇辦法現在死掉?
如果可以去死就好了。如果可以不做出選擇就好了。如果不用碰到這些事就好了。
非要這麼倒黴,那有無數金手指,可以運籌帷幄漂漂亮亮地不傷害幫助自己的人,足夠強,強到可以給所有值得的人一個好結局就好了。
或者是完美受害者就好了,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軟弱痛哭說都是世界的錯。
但他什麼都不是。
活著就需要麵對自己的無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自以為是,自己可笑的,冇用的,立牌坊一樣的悲哀。
去死,可以以任何形態結束。不需要偉大,不需要萬無一失,不需要完美無缺。
死亡接納所有人。
但這也不行。
“我之前也冇見過。”薛漉說。
“我第一次上陣,”他聲音很輕,“是十六歲。”
“洪叔,我父親的副官,跟了他十幾年。為了救衝得太前的我,替我擋了一箭,死了。”
“那仗贏了,冇我能贏得更快。”
“我回去,想到就吐,吐了三天。”他講。
很安靜,安靜得趙望暇真的覺得自己快死了。
四周鋪著軟緞,身上披著毯子。身上血跡已經乾透,唯一的光源,是馬車裡那盞不算亮的油燈,
一團亂麻。他想抓住點什麼,卻隻有薛漉的手,落在他麵前。
趙望暇握了上去。對麪人指尖乾掉的暗褐色漬,被他的血一衝,重新變得嫣紅。
事到如今,好像也隻有,這點東西,像是真的。
“我吐不出來。”他說,“薛漉,我很難受。渾身上下都好難受,好想尖叫,好想翻下馬車,好想去死。”
居然就這樣說出來了。
而薛漉並未對此有何評判。冇有像心理谘詢師般,麵露同情,或是勸說。
“後來,吐到第四天,我二姐讓我陪她練槍。她問我,你就打算這樣下去嗎?”
“她是武將?”
“她功夫比我強。”薛漉說,“比我強的,都死在遼城。”
“她說,上戰場,就有更多人要因我而死。主帥,就是要調度,負責,影響千萬條人命。如果我冇法習慣,就該回京城。”
“不背上人命債,就冇辦法成為好將領。”他看著趙望暇。
“政治你比我在行。京城這個地方,你和我綁在一起,不殺幾個人,就活不下去。”
“我不在行。”趙望暇說,“我隻會耍嘴皮子功夫。都是花把式。我見到血就想死。”
“你知道你可以。”薛漉說。
“想要給鐘岷文震懾,你做到了。想要證據,無論如何,你也拿到了。和吏部三個人對峙,你明明還在流血,還是跟我打好了配合。”
“是墨椹帶我去偷的。”趙望暇說,“我隻是騙了他。然後他死了。”
然後趙望暇發現,他徹底冇辦法把這裡當成一本書了。
不,他早就冇辦法了。薛漉跟他說遼城舊事的時候,就無計可施。
現在隻是,冇辦法再忽略掉自己能起的作用。
他拿著二皇子的身份,做著拯救薛漉的任務,在最核心的政治圈裡,不能再扭頭無所謂地做春秋大夢。
有人因他的決策而死。
“你是為了幫我。”薛漉的眉骨突出,眼窩深陷,眸子宛如深潭,油燈潑下的陰影交織在這張臉上,“墨椹的死,應該算在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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