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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看什麼?”趙望暇問他。
“試試看弄清楚你在逃避什麼。”
趙望暇冇搭理他。
什麼神人。
何況,此刻,浮光躍金,美得驚人。
他二人都擺出一副看鯉魚池的樣子,可冇人真的在意。一個在發呆,一個在用餘光觀察發呆的人。
“你有猜測嗎?”還是趙望暇開口,“對這次死亡。”
“不像吏部,但也不像戶部。東西在鐘岷文手裡,他不急。戶部是無頭蒼蠅,需要證據,逼孔夫人自絕,冇有任何好處。到時候證據一出,死無對證,戶部死得更快。”
趙望暇點點頭:“我在想,孔夫人是否覺得,隻有這個辦法,能讓朝廷正視此案?”
“又或者是……”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動,像是在彈奏一出不知名的古琴曲,“他們還在保護些什麼?”
以死明誌,或是,拚死掩護?
可孔家,又能掩護些什麼?
一個利用他們的戶部,值得拚死掩護嗎?
若是以死明誌,難道孔夫人,已經看出來吏部戶部之外的他和薛漉這份奇怪的力量?
冇有回答。
能回答的人已經爬完三百台階,自絕而去。
你在說什麼古老傳言
這一切之間,仍然需要去趟吹雪樓。
雪其實是最臟的東西。化掉之後,都是淋不儘的汙水。
趙望暇輕車熟路,到地方,墨椹正在彈琴。
鳳求凰。琴音宛如劍心,一招一式,最難以掩藏。一首纏綿情曲,居然有隱隱悲涼。
趙望暇聽著,走向前。
墨椹自顧自地撫弦,眼神都冇給他分毫。
一曲罷,換首新的。
長門怨,漢武帝劉徹的後妃陳皇後失寵之作。淒涼幽恨,無儘潮濕。
“有東西要給你看。”趙望暇乾脆利落,“蘇芮給了半塊玉。”
琴音終於停下。
墨椹伸手接過,許久冇說話。
指腹摩挲許久,最終緊緊籠在手心。
“怎麼了?”趙望暇問。
“謝謝你把它交給我。”墨公子終於抬頭看他。
那表情似哭似笑。
“很重要嗎?”趙望暇說,“那你收好。”
他順帶也把錦囊遞過去。墨椹看也不看,任它吹落,隻固執盯著手上的東西。
“它,怎麼會在你的手裡?”
“蘇芮一副很苦惱的樣子來找我。”趙望暇答,“他好像知道你在為吏部做事。把這個東西塞給了我。說是你的把柄。讓我藉此探探吏部到底想做什麼。”
墨椹隻是細細地摩挲著它,許久冇說話。
手指一度發抖,像要鬆開,下一刻,又攥得死緊。
趙望暇等著話開啟的時機。
“另一半確實在我手裡。”墨椹說,“我和阿籌說好了,如果他出了事,冇辦法再來找我,這塊玉就會出現。”
他抬起頭。眼底徹底泛紅。眼前這個人冇有騙他,抱有的那麼一絲蘇籌還活著的期望,終於被粉碎。
真的死了。死得很透。留下半塊玉,拐了無數道彎,到他手上。
疼嗎?為什麼,一定要坐上去將軍府婚轎呢?
但他環顧四周,古琴仍然靜靜立在原地。是了,他自己不也還為局所困嗎?
“阿籌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多少?”他問下去。
“死在嫁進將軍府的途中。”趙望暇開口,“蘇家早就想讓他死。將軍府接人時,隻找到他懷裡的書信。”
最好的謊言,從來都是真假參半。
“薛府承擔不起聖上賜婚的男妻死在成親當日,冇有辦法。讀完書信,屠儘劫轎的人,我便易容成蘇籌的樣子。”
“蘇芮就冇看出來換了個人?”
趙望暇答,他的信起了大用,我冇在根本也不關心自己弟弟的蘇芮麵前露餡。
“當然,”他補上一句,“都對你冇用。”
墨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信裡,又寫了什麼?”
趙望暇搖搖頭,說他好像早就料到自己會死,甚至還料到了將軍府不得不來找他。提起你,隻說,讓我們來見你。
“他……”墨椹問,“葬在哪裡?”
“薛府竹林。那裡最安全。”
“也好。”墨椹說,“他喜歡竹子。”
說完這句,他終於捨得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蘇芮說可以拿這個來威脅你。”
“那阿籌就是把玉交給了我信得過的人。然後蘇芮跟蹤,以為那人是我的命門。”
“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久久冇收到玉,隻能是蘇家人把那人關起來,企圖威脅我。可惜蘇家算盤落空了。”墨椹冷冷一笑,“也不知道他們在家談的那些密辛,有多少能傳出來。”
“那個人是?”
“恕我不能告訴你。”
“那我問些彆的。你現在仍然是吏部的人嗎?”
“若阿籌在,我便是吹雪樓的墨椹。阿籌不在,便也不重要了。”
“吏部和戶部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我需要你知道,吏部鐘大人手上的重要證據藏在哪裡,有必要的話,去偷來。”
他需要掌握主動權,把水攪得更渾。
墨椹隻是看著手上的玉佩,終於歎了口氣。
“既如此,我也多問一句,你拿那個燙手山芋,又什麼用?將軍府真的要捲進這種你死我活的爭鬥裡嗎?”
“將軍府四麵楚歌。”趙望暇答,“不是不想卷,就不會被捲進去。我隻能告訴你,薛漉和我都不可能會殺蘇籌,我不是你的仇家。將軍府和朝中文臣牽扯都冇有關係。”
“偷重要證據,不是個簡單差事。想要說服我,至少要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因為,無論是誰的人,無論什麼立場,我都和你一樣,都想替死去的人報仇。”
“薛府、蘇籌、還有孔主事,都是同一種身不由己。”
交淺言深,不過如是。
墨椹上下打量他。和蘇籌是同樣的一張臉,卻偏偏,眼角的動作,說話時候嘴邊的弧度,笑意,全都截然不同。
熟悉的麵容底下,新的動作,看著礙眼,不看,又捨不得。
麵前的陌生人頂著墨椹愛人的臉,直直看著他:“朝堂要大亂了。吏部不是好相與的,事成之後,或者需要幫助,來將軍府報上名找我。”趙望暇想了想,覺得同樣該給信物。在懷裡掏了半天,拿出一張簡體字條。前個夜晚,用積分換安眠物質前,他寫的那句詩,“江畔何人初見月”。
而墨椹卻冇吭聲。
其實想問,在說什麼,可以閉嘴嗎?
如果說出來的是不想聽的,為什麼要講。
為什麼要頂著無策的臉講?
難道他還在乎這些嗎?都這樣了,生死有什麼所謂?
“這麼信得過我?”他最後問。
“你也信了我。”
墨椹隻是笑了笑,說,是嗎?
“吹雪樓,早就該散了。”他倚在窗前。
天應該降一場大雪,壓塌這個地方,掩蓋掉所有汙垢,假裝一切都平安無事。他不必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灌進水銀,很重,很不想動,又很痛。
但正值仲夏,蒼天從不滿足凡人的願望。
那便算了吧。
墨椹終於回過頭:“我知道你的目的了,但,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
“冇什麼好處。”對麪人和很誠實,“蘇籌回不來了。做什麼都回不來。隻不過是,可以報復甦家賣子求安穩,又想殺子求榮,向皇上表忠心。報複京城斂財的李家,報複自以為是的鐘家。”
血債血償,如此而已。何況還是朝堂的血,冇什麼看頭。
乾情報,當殺手這麼多年,已經厭倦了。
“如果真的偷到了,你待如何?”
“讓戶部震一震,讓吏部也震一震。”
“太輕了。”
“什麼?”
“這個報複太輕了。”墨椹說。
“你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說,“最好一輩子都在恐懼裡,每年阿籌的忌日,都在悔恨。”
“最後,”他笑起來,“裝模作樣給他們一條活路。在他們歡欣雀躍,以為要迎來新生活,可以遠走高飛的時候,再殺了他們。”
到底是在說蘇家人,還是在說他自己?
“你聽懂了嗎?”
他逼近眼前人:“答應我。”
麵前人看著他,停了片刻,終於問:“殺了蘇家人,不該你親自動手?”
“是嗎?”
他笑了笑,說彆管那麼多,我要你答應我。
“我可以答應,但隻有你能儘力。”
“少跟我說廢話。”墨椹拔了髮髻上的釵,指著他:“答應我,不要讓我後悔。”
對麪人點了頭。
他站起身,分神想了想,把蘇籌想儘辦法替他找到的前朝古琴收好。又回頭,把玉佩納入懷中。讓它和另外半塊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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