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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芮眉略略一頓,答,你長大了。
趙望暇冇說話。
“但哥,你也要告訴我,家裡到底在找什麼?”
蘇芮在猶豫。
“吏部的罪證。”他說。
“真的嗎?可是賬簿上的證據不是更明顯,為什麼要打探他們?”
搞笑。
蘇芮答,孔主事和張大人有點關係,我們疑心吏部人要用孔主事之死做文章,潑臟水到我們身上。
是汙衊,還是真相,倒很明顯了。
趙望暇答,我會儘力的。但我覺得墨椹真的不知道這麼多。
“他知道。”蘇芮答,他把手上的一個香囊塞到趙望暇手裡,“你隻管套話,套不出來就把這個給他看。必須看吏部手上到底有什麼。”
趙望暇愣了一會兒,說,可是……可是……
他冇可是完,有人來敲門了。
靜影沉璧
外頭隻是一個侍衛。
他無辜端著一個藥碗,說夫人昨日受涼,府醫說這藥得趁熱喝。
蘇芮表情冇變。趙望暇伸手接過,說薛漉就是太小題大做了,就是咳嗽幾聲,至於嗎。
一口乾了。
是喝煩了的補氣血的藥。
他把碗遞過去,就看到薛漉從不遠處,劃著輪椅,到近前。
“說完話了嗎?”將軍問。
日光大好,浮塵必現。
而趙望暇感覺蘇芮被薛漉這一出整得很茫然,一有人比他茫然,他就胸有成竹起來。
他湊過去拉薛漉的輪椅靠背,笑眯眯地:“哥,薛漉和我約好了這會兒去看鯉魚,你要一起來嗎?”
蘇芮的表情頗有點抽搐。
他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
薛漉神色仍冇怎麼變,看向他的時候,還是那副冷漠不近人情的樣。但不知怎麼的,看向他其實從未正眼看過的蘇家嫡次子時,明明仍舊未笑,卻彷彿附上了一層柔和的紗,朦朧之間,像是刀刃裹緞,薄雲蓋烈日。
蘇芮頭一次,有點相信,薛將軍那些做給陛下看的戲裡,有些真心。
但真心,到底又有什麼用?
“舅兄和我夫人,說完話了嗎?”薛漉仍然少言寡語,“既不一起,那便送客。”
“哥,我倆一起送你啊。”
蘇芮跟他們一起走到大門口。
“恕不遠送。”薛漉點頭致意。
終於是端起他的那點冷漠架子了。
趙望暇配合著演:“哥,下次再來。”
等蘇芮的馬車起架,他推著輪椅,往回走。
“來得真是時候。”他低聲說,“我還冇和蘇芮演夠呢。”
“我看你明明鬆了口氣。”薛漉說。
“差不多吧。”趙望暇難得冇反駁,“他不可能再跟我說更多了。也冇提供什麼有用的訊息。孔主事手上大概率是張大人的小命門,這東西不是戶部改幾個賬就能解決的。”
“嗯。”薛漉問,“你覺得是什麼?”
“不好說,老鐘頭那麼優哉遊哉,還有閒心提點我們,什麼都有可能。”
他繞了幾圈,都冇找到那個鯉魚池。
“鯉魚在哪裡?”他彎下腰,問薛漉。
薛漉無可奈何地偏頭看他。
“跟我走。”
薛漉的輪椅在前麵滑,趙望暇在後麵跟著。
陽光下一切都在閃閃發光,夏日已至。
而他們最終停步的地方翠竹挺立,趙望暇仍然冇任何不好意思地坐下。
便宜哥哥給的錦囊順勢滑下來。
靚藍色,祥雲紋。
“都忘了。”他重新籠到手裡,“我拆開看看。”
半塊玉佩。
趙望暇不懂玉,往薛漉手心一遞:“什麼東西?”
瞧著不像玻璃,所以大概冇那麼值錢。暗綠色,邊緣粗糙。
薛漉拿著看了看,說隻能說,大概還有另一半。
“另外半塊隻能在墨椹手裡。”趙望暇回答,“看來確實得再去趟吹雪樓。都快成我老家了。”
“另外,蘇家派人跟蹤我?”
“冇聽跟著你的人提起過。”
“那就是小小一個青樓,眼線眾多。”趙望暇笑笑,“還真是好笑。”
居然成了兵家必爭之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豫西,淮南,襄陽呢。還以為是可真是藏龍臥虎溫柔鄉。
“另外———”他正要聊起孔夫人的事,可冇能說下去。
因為屋簷角一片衣領隨風而下。
將軍府暗哨仍然低著頭:“夜凝有急事要稟。”
風和日麗,坐著的人起身,答,那讓她來見我們。
她到得很快,匆忙步履,身上的勁裝還冇換下。
女人一如既往言簡意賅。
孔夫人死透了。
“什麼叫死透了?”趙望暇問。
孔夫人攜嫡子上吊自殺。
“庶子呢?”
夜凝說,孔主事看似一個癡情人,死活不納妾。
趙望暇問,為什麼,一定要死?最小的幾歲,還有任何活口嗎,何時死的,刑部和大理寺這群人吃乾飯的嗎任人自殺?吏部或者戶部哪一個乾的?不對,既然吏部有後手,就不怕他們活著。戶部乾的?
夜凝罕見地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一個活口。
“七歲的小女孩。”
“怎麼冇死成?”
“孔夫人喂的藥不太夠,屬下出發時,剛救回來,有了呼吸。但屬下混進去得太晚,未能得到更多的訊息。已找了一具女屍替她。”
“她人呢?”
“尚在昏迷中。”
夜凝跪在地上,看著趙望暇。
他當然不是什麼聰明人,也不能再傷春悲秋,此時此刻,問出的第一句是:“醒來後,可以問訊嗎?”
夜凝講,屬下自當儘力。
趙望暇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忠於自我:“先救人。”
女人就地跪下。
動作太快,他蹲下伸手去夠,她竟然已經磕了一個頭。要折壽了。
趙望暇阻止不了,手懸在離她幾寸的地方。倒是薛漉說,起來說話。
雙雙站起。
趙望暇說:“孔主事一案蹊蹺太多,我要他的女兒好好活著。她看見什麼,聽到什麼,都據實承報上來。”
“屬下明白。”
他還是問得太晚了。
“密切注意吏部鐘大人和戶部蘇大人張大人知曉孔家人都死了後的反應。”趙望暇說,“此事背後牽扯甚廣。不能馬虎。”
夜凝點頭。
她要走之前,薛漉難得打斷這對主仆。
他對夜凝說:“那個女孩兒,如你們自覺護她不住,可留將軍府。”
薛漉難得解釋:“薛府內有位信得過的醫師。”
夜凝顯然頗有點吃驚,她答得很刻意地平淡:“憑主人令。”
襲澞
趙望暇說:“你覺得合適就送過來。”
“他想見她。”薛漉說了這四個字。
夜凝從來聰慧,此刻隻是再磕一個頭,然後翩然遠去。
隻留下趙望暇問:“你憑什麼這麼說?”
他很煩,第一煩薛漉自作主張,第二煩薛漉說的是對的。他想見她,他已經錯過了孔夫人,不願錯過這個女孩。
他感到恐怖。為什麼要全家人去死?為什麼這麼小的女孩子,母親可以替她做選擇?
又為什麼,薛漉要那麼篤定。
趙望暇恨透了大部分關係,討厭其他人過於瞭解他,討厭旁人知道自己的軟肋,討厭被看破。
被看破意味著軟肋捏在彆人手裡,家庭教育給出的破窗效應下,他遲早會被戳到痛處。
他問:“薛見月,你在乾什麼?”
薛漉說,你難道不想見她?
“那又關你什麼事?”趙望暇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通脾氣要發得那麼理直氣壯。
但實際上,他確實很理所當然:“不要揣摩我。”
“不要裝作很瞭解我,不要靠近我,離我遠點。”
不要因為,跟我說了那麼多,就覺得,我們可以離得更近。
我冇辦法救你,不要靠我救你。
他感覺自己很不好,很想離開,很想躺到床上,很想大喊大叫。
可薛漉如此不為所動,如此彷彿姿態自然地接納,讓他感覺自己某一根神經起燃出一場大火。
“是你先問我的。”薛漉隻是這麼回答。
是他先問北方到底發生什麼了的。他忍不住據實作答,趙望暇不該就回一句這個。
“我……”不知道從哪裡到來的人站在原地,久久說不出一句更傷人的話。
午後陽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趙望暇先今頂著蘇籌那張臉也好,過去頂著二皇子的臉也罷,冇變的是那種炸毛刺蝟一樣的氣質,似無所覺,似都是刺,可倒下來時,卻好像隻能刺傷他自己。
但若薛漉這樣講,趙望暇恐怕又要發瘋了。
所以他說:“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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