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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蘇家二公子的誕生本來就是個閒筆,這個角色在大綱裡隻一句話。
此刻眼前人抬起頭。他長了張十足秀氣的臉,一屏一息間彷彿就要碎了。
他眨著彷彿會說話的,長長的眼睫,聲音溫柔:“還以為爺已經忘了我。”
趙望暇不知道作何姿態。他上了榻,隻說:“彈曲吧。”
是首晏殊的耳熟能詳的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如此之愁嗎?”趙望暇問。
對麪人隻是看著他。趙望暇不擅長判斷深情,不願瞭解旁人的情緒,他被這種眼神看著,覺得很痛苦。
“公子前幾次見我,都說要將我贖出來,讓我等等你籌齊贖金,還和樓裡的娘娘簽了協議,寫了定金,這次見我,卻問我為何如此之愁嗎?”
趙望暇很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蘇籌有跟妓子說這樣明顯實現不了的甜言蜜語的習慣,也不知道居然真的會有人因這樣的話而興師問罪,更不知道蘇籌會瘋到付定金。蘇家的錢落入李家的口袋,蘇父知道是不是會恨得牙癢癢?
但,蘇籌是個什麼人呢?他是不是有幾分真心,還是全是假話?趙望暇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想問,你不會真當真了吧?
不會有人和妓子許終生吧?他故事聽得多,垃圾寫得多,自然覺得所有富二代都是玩玩而已。
因而他到底實話實說:“我已嫁作他人妻了,舊事,都忘了吧。”
這人看了他許久。
趙望暇被看得很毛。
他要繼續說下去,替蘇籌扮演一個渣男,或是沿著蘇籌的本色演出。
“無策,”這人卻沉默了許久,“你不要再來了,也不要再見我。”
無策?
趙望暇愣了兩秒,才意識到,這原來是蘇籌的字。
很好的字,和名正相反。通順得用心。
算無遺策嗎?隻是無策而已。
“為什麼?”趙望暇問他。
“我知你上次帶薛將軍來隻是為了把我擇出這複雜的勢力。我也知你心中愁苦不願捲入這複雜的朝堂紛爭,更不願連累我。但是——”
什麼玩意兒?蘇籌難道看得懂局勢嗎?這可就有點太震撼了。
趙望暇猛地坐直,覺得自己是不是找到了一個什麼支線。
“什麼朝堂,什麼局勢,都忘了吧。”他萬能回覆。
“是該都忘了,你上次來讓我跟你走,同你私奔,我就該同你走。你那時有口難言,我就該猜到,你可能已經料到了聖上的賜婚。”
趙望暇懵了。
這可不能怪他,誰知道一句話的閒筆其實是個明白人呢?
“我……”這位墨公子沉默了許久。
趙望暇等了一會兒,給他倒了杯茶。
“我是……”他講,“我不是好人。”
趙望暇被整個震懾。
什麼意思?
“也……彆跟我再說什麼話了。你上次喝醉了同我講的,我已經儘數告訴了吏部李家。”
他湊得更近些:“近日朝堂不太平,戶部和吏部怕是……”
趙望暇愣了一愣。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一片傷心寫不成
白袍雪膚烏髮紅唇鐵刃。挺不錯。
趙望暇沉默了兩秒。然後感到放鬆。
這忽然就對了。
之前那些什麼深情如海,應當隻是試探。嚇死他了,他還以為這些是真的呢。
還好還好,外麵有李家人,有二皇子的人,冇有哪個能承擔薛漉的將軍夫人,或是自己的主人死掉的風險。就算李家人真的被眼前這位支走,至少還有二皇子的那群忠心耿耿的人。
“你想怎麼樣?”他兀自鎮定,還好想過無數個被殺或自殺的方法,他現下平靜了。
但這位美人的下一句話,又讓他愣怔了。
“你不是他,你是誰?”
是發現自己不是蘇籌,纔拿短匕指他嗎?
所以,那些情深似海,居然是真的?
事到如今,趙望暇隻想說哥你怎麼現在纔看出來。
又想,原來第一個看透蘇籌已經換了人的,不是他的兄長,居然是眼前人。
蘇籌,混成這樣,真是不知道讓他作何感想。
實際上他說:“我是誰,你都冇辦法殺了我。你瘋了嗎?”
“你是誰,他在哪?”墨椹隻是接著重複。
眼睛發紅,看著很累。
“他死了。”趙望暇下意識地說了實話,“忘了他吧。”
“你——”這個人沉默了很久。
“你就當他死了。”趙望暇模棱兩可地講,“如果這會讓你感覺好一點。”
實際上他示意墨椹看他的嘴形。
冇辦法,雖然這位美人突然撲上來時床帳都散開了,他仍不確定有冇有李家人看見他們。想想這位都瘋到直說了,可能是真的把人支走了。可冇準仍有人呢。
“他死了。真的。很複雜。”
墨椹的手鬆了一分:“你接著說。”
“我需要你把一些蘇家的訊息傳給李家。如此,他纔算是死得其所。”趙望暇靠他極近,仍用氣音。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他想帶你出來,死前,仍想跑。”趙望暇講得很簡短,“你願意信,就信。不願意,那我冇有什麼好說的。”
墨椹仍看著他的臉。
趙望暇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替身。
不對,他本來就是二皇子的替身。
現在應當成了替身的替身。
“你想讓我傳什麼?”那匕首又按緊了。
“我不怕死。”趙望暇首先說,“不用嚇唬我。”
無所謂,他直到骨醉纔會死,此刻是真的不怕死。
“我要讓李家知道戶部蘇家最近和四皇子有牽扯。”
“這他們早就知道。”
“戶部賬很有問題。問題大到能夠讓張家烏紗帽震一震。”趙望暇說下去。
他仍直視眼前看似柔軟無力的公子:“蘇家和張家是一夥的。”
“你想借李家刀殺誰?”
“蘇家人。”趙望暇講,“你說蘇籌懂,蘇籌確實懂。他被迫嫁給薛漉,就是被迫成為蘇家一枚被犧牲的棋子。”
墨椹隻是在看他,仍然仿似透過這易容看著真正的蘇籌。
趙望暇說了最後一段話:“言儘於此,斯人已逝,是否要為他報仇,是你的選擇。要的話,最好把我告訴你的這些,如實告訴李家。要為他報仇,我需要你活著。”
外頭夜景正盛,京城繁華,煙花柳巷不儘其數。萬盞暖燈隔著一層帷帳,模糊如星光。
盯著看了一會兒,邊上美人終於開口。
“他……讓你來找我?”
話有遲鈍,尚在遊疑。
“他給我留了書信。”趙望暇講,“我不能再多說。”
冇有書,冇有信,原文隻有那句,蘇籌是個愛逛青樓的紈絝廢物。
但對峙結束了。
墨椹很緩慢,極緩慢地放下了匕首。
他睜大眼睛,直直問:“他走得痛苦嗎?”
趙望暇冇有回答。他並不知道。
但這或許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墨椹沉默了許久,仍讓他喝完這杯茶就走。
本性的敏感讓趙望暇知道自己或許已經成功。他打蛇七寸,戳中眼前人的軟肋。
麵前人坦白的時候冇覺得他是假的,在他問如此之愁嗎的時候冇覺得他是假的,直到他問“你愛我嗎”,才動了手。
是彼此多麼兩情相悅,互訴衷腸過多少次,多麼情比金堅,纔會聽到這句話,對他起疑心?
愛成什麼樣了?
以此佈局,趙望暇毫無成就感。他說的其實冇什麼錯,蘇籌死的本質是蘇家人推他出去犧牲。
可其實他也就是一個利用其死的人。冇有憐憫。隻有利用這人的死亡去欺騙。
“等我訊息。”墨椹回覆他,靠得太近,趙望暇幾乎以為他要流淚。胭脂點點,珍珠粉散開。
但眼淚冇有流下來,墨公子給他又彈了一首曲。
毫無金戈聲,不敢有金戈聲。唱著柳永的詞,楊柳岸,曉風殘月。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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