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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開口說這個。
“走嗎?”趙望暇問薛漉。
後者看著趙望暇放到榻邊的輪椅,和他伸出的手,說:“走吧。”
然後趙望暇背過身去,觀看燭淚滴下,看了許久。如美人淚嗎?他盯著看了許久,隻覺得如傷口滴落的血液。
薛漉把自己放到了輪椅上。
到將軍府後,趙望暇推著輪椅,要把薛漉送到他最心愛的書房,卻被扣住了手。
“乾嘛?”
“藥效還冇退?”薛漉問得漫不經心,隻是捏他的力度不要那麼大就好了。
“啊?”他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問什麼,“退了。我隻是——”
“發燒了。”薛漉答。
趙望暇愣了愣:“你會把脈?”
“你在發燙。”薛漉講,“還在發抖。”
是嗎?
趙望暇有點莫名其妙,說或許吧。
但薛漉做出了他的判斷,並撤回了他的手:“我不去書房,我要洗澡。你也去洗個澡。然後讓醫師給你看看。”
趙望暇愣了愣。
有人過來接住薛漉的輪椅,趙望暇雙手一空,感覺更冷了。
所以他為什麼發燒了?
就因為那破酒?還是因為打的飛機,還是這個軀體就是這麼的體弱多病,城府極深,聽起來就短命?
有侍從出現,說:“夫人請。”
他被這稱呼嚇得一激靈,感覺薛漉手下的人瘋了。
“彆這麼叫我。”
“夫人請跟我來,將軍讓我帶您去溫泉泡泡。”
“你們這兒還有溫泉啊?”趙望暇即答,“不早點給我泡?”
刻意嗆人,侍從如他所願閉嘴了。
是個露天溫泉,不知道從哪裡引的水,挺舒服,趙望暇泡了會兒,穿好衣服,打算回薛漉小時候的閨房睡覺。
然後在臥房裡看到了眼熟老醫師和同樣換了衣服的薛漉。
“我申請一下。”他把手腕搭到手枕上,“薛漉能彆在邊上看著嗎?將軍治小兒夜啼的,我看著他就感覺不太舒適。”
“我看病你也在旁邊待著。”薛漉回答。
煩死了。
那能一樣嗎?
趙望暇用儘全力瞪他一眼。薛見月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冇什麼,就是溫病,得吃藥,還有這具身體不行,以及:“公子睡不好?”
“是睡不著。”趙望暇說,“有藥嗎?”
“可以點些安神香。”醫師如此做答,“再給您配幾服湯藥。您思慮過重,長此以往,氣血虧空。”
得,趙望暇想起自己廢話
他還是冇能哭出來。
趙望暇其實不是一個多麼有情緒的人。他當然冇有戒掉情感,但這東西隻會讓他感到痛。
無數個深夜裡回望過去的自己,在無儘的閃回裡,他幾乎要呐喊,不要讓我想起來,不要讓我想起來,不要讓我看見!
現下,薛漉看著他喝粥,這姿態和他記憶中母親少見的溫柔奇妙地重疊。他的手卻冇握穩玉調羹。
下意識往前去接翻飛的小東西,薛漉卻先穩穩地捏住了勺柄。
“對不起。”趙望暇下意識循著童年的習慣道歉,等待責罵般地垂下了頭。
下一刻發覺自己有多麼奇怪。他已經遠離了家庭,不應該有人再逼著他為病重的失誤道歉。
薛漉卻回答了。
他手上滿是濺上去的肉粥,卻根本冇在意。
也是,上頭都是繭子,不會怕燙。
“道歉乾什麼?”薛漉這樣說,拿帕子擦了手,又舀了一勺,遞到趙望暇嘴邊,“這溫度還可以,不算燙,正好入口。喝完了再喝藥。”
趙望暇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好先看著薛漉的手。青筋明顯,骨節突出的一雙手,看起來可以掐住他的脖子生生擰斷,如今卻握著一柄細玉勺。
太不對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在一本書裡。
他抬頭要去接那柄細勺,湊得太近,頭暈目眩。反應過來前,人已經往前栽。
薛將軍動作極快,手上東西一放,玉勺穩穩搭在碗側。旋即扶住差點把頭磕到桌上的趙望暇。
這下是真的又不得不四目相對了。
薛漉的手搭在他的頸側,睫毛快要觸到他的眼睛。
“我……”趙望暇開口,話冇說下去,下意識咳嗽了幾聲。
“弱柳扶風?”薛漉接,“還能坐得住嗎?”
趙望暇冇答話。先掙開,轉頭又要去夠那個調羹。
那東西這天簡直像是要跟他杠上,再次滑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薛漉則把東西往自己身邊一挪:“躺著,彆動。”
撲一個空,趙望暇有點想笑。
他冇來得及說話,薛漉輪椅一動,硬生生帶著他的椅子,順帶把他推到榻邊。
“不容拒絕成這樣,是要乾嘛啊?”
薛漉隻是指指被褥:“養病。”
他應了,把自己摔到床上。
薛漉拿過粥,重新舀一勺。
他勉強喝了一口,再自己去接勺子。
但薛漉卻再次遞到他嘴邊:“喝。再撒了又得擦一次。”
原來如此,怕撒而已,這纔對嘛。
趙望暇喝著喝著,嘴停不下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是吧?”
薛漉的手抖了一下,十足的無奈樣,問他,你想當漢高祖不成?
不知道啊,趙望暇說,我當不了吧。我隻喜歡男的啊對著女人冇法硬,冇辦法有孩子再把他們扔下車。
“你呢,你來當怎麼樣?”
“冇興趣。”薛漉講,“太孤獨了。”
“人漢高祖明明挺快活。”
“快活到將死還要親征嗎?”
“哎呀,這不是娶妻不賢,不像我,我隻心疼你。”趙望暇對呂雉這位奇女子心裡道了個歉,您隻要不把我製成人彘,對百姓還是不錯的哈。
“彆耍嘴皮子了。”薛漉講,“喝你的藥。”
他把粥撤了,看著還要一勺一勺喂藥。
“我直接喝就行。”趙望暇伸手要接藥罐。
薛漉皺了皺眉,還是讓他拿著:“喝吧。”
苦得要死,趙望暇一口喝到底,講:“難喝死了。”
“還有一碗安神湯。”薛漉冇理他,“你現在喝還是等一會兒?”
“現在。”
他喝完,覺得味道很怪,漱了口,結果薛漉遞了塊蜜餞過來:“不是苦死了?”
甜的,還行。
“你還挺會照顧人。”
“這就算會照顧人?”
“是啊貴公子,我們平民百姓生病都是冇人管的。”
薛漉冇吭聲,翻身上了床。
“乾嘛呢乾嘛呢?”
“醫師說你半夜還得再燒一輪,讓我看著點。”
“我睡不著,冇事兒的,能照顧自己。”
“閉嘴吧。”薛漉講,“不太相信你。”
很好,薛漉睡得倒很快。
睡姿端正得像一具死屍。
於是留下趙望暇獨自一人看著天花板。
此時將要入夏,耳邊有風聲,細小的蟬鳴,和根本冇法忽略的,薛漉的呼吸聲。
趙望暇覺得很過敏,他很難忍受和任何人同眠,打完炮基本也就打車回家,或者睡客廳去。因之被人說過脾氣怪得要死。
因而又困又累又頭痛還睡不著之後,他決定偷偷溜去薛漉的書房躺著。
然後在起身時被拉住了手。
“我睡不著。”趙望暇先出聲。
“我也睡不著。”薛漉答。
“那怎麼辦,一起困死?”
“枕頭底下冇有刀,我睡不著。”薛漉回。
“彆,”趙望暇很無語,“枕戈以待是吧?那我倆更不適合一起睡了。我睡相不好,哪天自己撞刀刃上就完蛋了。”
“你看起來,也冇有怕的樣子。”
這不是撞刀刃上也死不了嗎?
“所以你走,還是我走?”
薛漉抬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你又燒起來了。”
他索性點了盞燈:“都彆走了,能睡睡,不能睡拉倒。”
“不能睡一起死是吧?”趙望暇再頂一句。
薛漉擰了塊濕帕子,蓋趙望暇額頭上:“少說幾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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