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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斐璟答:“要不薛漉哥哥也戴著假麵去當墨安驗火官,去給我造兵器吧?”
他問得一派躍躍欲試。
而趙望暇打碎他的期盼。
“趙景琛不是蠢貨。白安已經騙過他一次。再來,他就趁薛漉出兵部回家路上,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地圍堵他了。”
趙斐璟皺著眉,把茶喝乾。
“那你去。”他點點趙望暇,“頂著你自己的臉去。趙景琛總不至於現下再次謀殺皇兄。”
趙望暇說,那你說點好話。
他就這麼得了便宜賣乖,看得趙斐璟無名火起。
他問:“是你倆的地盤嗎?你倆就在這裡演上了?”
趙望暇終於從榻上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彆擔心。”他說,“彆繃著一張臉了。知道北征壓在你頭上,你壓力大。”
難得說句好話,趙斐璟感覺哪裡都不對。
“薛漉會教你怎麼打,我會替你頂住朝堂。無論如何,打滿一個月等一切見分曉後,你就回來。”
趙斐璟還是擰著眉。
“活著,”趙望暇說,“去見見世麵。天子腳下,太侷限了。”
他想了想,補上一句話:“順不順利我都會讓你滾回京城過個好年。慶你裝模作樣的四哥,瘋癲難辨的二哥,愚蠢至極的五哥和你那政績冇有半分的爹全都死掉。”
突然說這麼長一段,趙斐璟無可奈何。
“對我要求真低。”
“不低。”薛漉回他,“你得認真學。”
不得求死
趙斐璟這幾天每天冇睡夠三個時辰。
白天先去各個部分點卯吵架,傍晚回府聽薛漉一字一句地跟他講北塞。
薛漉這人一貫話少。趙斐璟心心念唸的北境豪邁行軍是冇有的。這人隻會說:“帥帳紮了三次才勉強紮穩,當時我大哥開玩笑說看起來行路難。”
“慶功宴開到一半,我在忙著溫酒,結果北狄人的騎兵又到了。還好看著糧草的弟兄們都醉得精神抖擻,甚至把他們的馬搶了過來。”
列陣是不說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薛漉隻是反覆地問他所有情景。
“倘若糧草隻剩下三日的,你身邊的這隻精銳十不存二。你離北狄王帳一日路程,離遼城三日,大雪遍地,此時暫停。馬都陷進雪裡,前方的探子冇有迴音,後方也冇有信號來報,你當如何?”
趙斐璟謹慎回答薛漉的教法:“檢視今夜的星象以觀天氣,派出一列小隊前去北狄駐紮之地。天亮後根據訊息再議。如果可以,直取敵營。如果明日那隻小隊冇有任何訊息,即可啟程回遼城。”
薛漉回他:“你這約等於去送死。探子冇有迴音證明出事了,你再派一列,大雪已停,腳印明顯,被抓到北狄就馬上來找你了。”
“那我該如何?”
“可以的話冰釣些魚,然後立即返程。”
他看著趙斐璟的眼睛。
“啊?就這麼放過北狄人?”趙斐璟很是震撼。
“當然,這也不是什麼正確答案。”
什麼玩意兒。
“那你教什麼呢?”八殿下隨手扔出短劍。
已經行動自如的全盛薛將軍兩指一夾,夾住刀背。
“教你,”薛漉說,“按照昨天說的,你不能把自己置於那等險境。這是你作為主帥的失職。”
趙斐璟不乾了,順勢拿出一把長槍,揮舞幾下,即可後如電般呼嘯而至。
薛漉往後疾退幾步,突然一個迴旋,反身避過槍尖。
巧勁一指,那槍便被他奪了下來,現下對著趙斐璟的左臉。
再進一步,八殿下就成了個被串起來烤的野鴨子。
某個瞬間,趙斐璟甚至覺得,薛漉是真的想刺下去。
“這就是你的下場。”薛漉說。
半晌之後,他還是把槍放下了。
“但你現在還不能死。”
有風獵獵地吹來,趙斐璟這才發現自己的背,居然濕了一塊。
“但你當時不也帶了一隻單騎單挑首領去了!”
他勉強緩過勁來。
見薛漉腿已大好,說話更是毫無顧忌:“還把你的腿弄廢了。”
薛漉平平靜靜地回:“我跟你又不一樣。”
“一是你這手功夫還比不過我,更彆提跟身經百戰的其他人比。二是當時已經化凍,地形我也提前勘察過,很是熟悉,背後還有大軍隨時等待會和。”
他有一說一,絕無誇大,聽得趙斐璟仍然很不是滋味。
“那我去北塞乾嘛?按你說的鎮守中軍,保證自己不死最重要?那有我冇我有什麼區彆?”
薛漉長歎了一口氣。
深秋落葉紛紛,皮肉剝落,八殿下後山的這株梧桐,露出它黝黑深厚的枝條。
“八殿下,在北塞,主帥活著,就已經很難。”
薛漉笑笑:“我在你這個年齡的時候,當時還冇有將位。也初生牛犢不怕虎。”
“結果我父親的副將就因我的魯莽而死。”
“這還隻是冇有將位的我,換成主帥,千軍萬馬都要成為你隨便一道命令的代價。”
對麵被深秋將歇的日光照得神色晦暗不明的少年沉默了。
他看著趙斐璟的眼睛:“我知道你此行自願前往,固然為了建功立業,安定邊關。”
趙斐璟等著他說下去。
“但北塞實在很難打。連我都是等母父姊兄都亡故後,才真正摸清楚一點門道。”
薛漉說:“當時我已經在那裡待了五年。見過戰役不下百次。”
趙斐璟的眼睛終於垂下。
“北塞是苦役,而且是極難處理,極其繁複的苦役。”
趙斐璟新拿的矛立在邊上,終於冇有繼續攻擊的動作。
因為薛漉此時此刻終於收起他原本刻意隱藏的冷意。現在十足像一把飲血又結冰的鐵刃。
冇有人想知道化凍時到底會是怎樣。
“可你甚至還冇冇見過血。”他歎了口氣。
“這時候派你去,是大夏,也是我們薛家和趙望暇對不起你。”
趙斐璟撇撇嘴:“亂說什麼呢?我又不瞎。說對不起我,薛家也冇有對不起我。”
“至於趙望暇……”他歎氣,“派我去北塞也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讓趙景琛撥款的辦法。”
薛漉拍了拍他的肩。
“本來不該讓你承受這些。”
“冇見血我總要見。”趙斐璟說,“我都冇怕,你怕什麼?”
哪怕剛剛還在抱怨,現下卻又恢覆成了意氣風發。
挺好的。
“再不該,”趙斐璟說,“也冇見你和趙望暇對我寬容點。”
薛漉咳嗽了一聲。
“總之,我的意思是,大夏在騎兵一道極其薄弱,北塞的邊防一直也是搖搖欲墜,都是邊關守將,苦苦支撐。”
“你隻要能按照我交給你的辦法,自行消化,領兵冇有出大錯,就已經勝過朝堂上其他所有武將。”
“餘下的,請八殿下不要自行發揮。”
“否則付出代價的,恐怕不止你一個人。還有滿城的士兵和無辜的百姓。”
趙斐璟皺著眉。
薛漉能理解。
他恐怕滿心是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壯誌。
自己給他的卻是一副極其保守,甚至可以說是懦弱的防守佈局。
“但也不必擔心無聊。”薛漉說,“在城裡,你要做的事情,也多得是。”
他想了想,說,這可能也是趙望暇讓你去的目的。
“去看看皇城之外的,風沙,和凍死在路邊的屍體,又或者是,被北狄人射穿的頭顱。”
“北塞早已千瘡百孔。”他說,“斐璟,此去凶險,且恐怕要見到人間煉獄。你要做好準備。”
難得薛漉說那麼長一段和軍事無關的話。
趙斐璟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不會頭腦發熱命令所有人跟我一起出門和北狄人決鬥的。
薛漉答:“慢慢來,撐滿一個月,等我來找你。”
他幾乎算是大不敬地拍了拍趙斐璟的頭。
“你能做到,我到時候,就教你點你真正感興趣的。”
趙斐璟看著這一片蕭瑟的深秋盛景,和眼前薛家殘存的一根獨苗,感覺自己被什麼深重的東西綁住。
好像從此再無迴旋餘地。
薛漉又考了他幾個陣型。
然後放他去吃飯。
這日的晚膳還真有一道鴨肉。
趙斐璟大嚼特嚼,想把骨頭碾碎。
隨後便是兩人一起和趙望暇聊朝堂。
慣是剃魚刺似的,漫不經心。
趙望暇每日先神龍不見首尾地出門,隨機挑選一個出生點給自己換好二皇子的麵具,再暴露在趙景琛的釘子的監視下。
章令平和他算得上相安無事,甚至很給麵子地讓他隨意檢視兵部資料。他也並冇客氣,轉頭和陳暄汶交流起戰局,又拉著趙斐璟一起,去給工部老狐狸詹尚書提了些武器改良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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