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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薛漉重新看過提議的。
詹尚書或許認出了示意圖的熟悉手筆,但他到底冇有多問,自是點頭應下了。
這日新改良的連弩已經做出了幾十把,更符合北塞戰場地要求。
他拿著回來,讓他倆明日早上先自己試試。
“戶部這次確實捨得給錢了。”趙望暇說,“但很不巧,我也跑去偷了賬本,張曉忠還是狗改不了吃屎,什麼都要貪一點。”
他點點自己新鮮出爐透過王元振偷回來的東西。
那東西沾上了點湯,但完全無人在意這點小事。
“所以嘛,”他笑笑,對著趙斐璟,“你出征之前,我替你處理個蘇家助助興。”
趙望暇這種笑法,曆來是有人要倒黴。
是以趙斐璟問:“處理來乾嘛?”
“把他們家抄了啊。老早看蘇家不爽了,順帶給你的戰士再添點禦寒衣物。”趙望暇說。
薛漉自然知曉他和蘇家的淵源,冇有多說。
倒是趙斐璟問:“為何是他家?”
“戶部總不能一直掌在趙景琛手上。”趙望暇說,“趁你出征大家都不想事情越堆越多的時候,先撕開一個口子。”
他揮揮手:“這招不錯吧?晚點我倆來對個口供,看該怎麼編。”
他倒是把自己說開心了。
隻有趙斐璟,累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飯桌上。
又疑心自己真死了,這二位也要下地府把他押回來,逼他上前線。
吹夢
趙望暇又在做夢。
不久前在朝堂上的情狀七扭八歪地進入他的夢境。
夢裡他不像白天那般扮演殺伐果斷的二殿下,但手上仍然拿著孔主事賬本案時趙景琛同他簽下的字條。
現實中,他隻是微笑著,搭上趙景琛的肩,給他看了一眼四殿下風雅的字跡和郡王私印。
然後收穫趙景琛震驚到恍然大悟的神情。
四殿下從不是蠢人,此時已徹底明白,白安這個死在杭州的角色,原來由他的二哥扮演。
當日春獵一出二殿下死亡戲碼,他演。趙望暇就將計就計,換成薛漉謀士的身份。
征南,放出新武器草圖,湊糧,助薛漉沿海大勝。一手促成八殿下母族在朝堂上的話語權。
四殿下泰山壓頂而麵不改色,甚至有餘力對趙望暇點點頭,說二哥好手段。
夢裡趙望暇冇那麼客氣。他收了那點假裝的笑意,對著群臣一字一句地朗誦那字條。
難堪的字句。一品將軍和皇家四殿下,麵對戶部蛀蟲,冇哪一位有魚死網破捅到禦前的果敢。
隻是沆瀣一氣,各自為營地簽下條約,任由貪墨橫行。
念著念著,夢裡的朝臣更像活人,竊竊私語,義憤填膺。夢裡蘇決終於有點氣節,朗聲大喊自己的冤情,哭嫡次子被薛家淩虐致死。
隨後當場撞柱而死,以身明誌。
血不知為何仍然濺到趙望暇身上,然後如水一般散去。隻剩下揮之不去的人群的嗡嗡聲。
現實裡的那幫人各自無聲,等著勾肩搭背突然表演兄弟情深的兩位殿下給他們一個明示。
比死更粘稠的沉默裡,趙景琛動了。
他往前一步,講正如二哥剛剛所言,蘇家構陷薛將軍,害死其髮妻,勾結庶人趙胤玨,燒掉蘇籌的靈堂,妄圖掩埋證據。
“死不足惜,蘇決打下詔獄。”
趙景琛給他們安下罪名,忽略蘇決慘白的臉色,和無力的哭求,轉向刑部潘尚書。
“潘大人,此事交由你即刻查辦。”
他說完,看向趙望暇,意思是,你是否滿意?莫非,你還真的想掀了整個朝堂不成?
趙望暇自然很滿意。
他同樣往前一步,整理他的朝服,不動聲色地把那薛漉和趙景琛都簽好的字句塞進廣袖的最深處。
“吏部孔主事貪墨一案,孤疑心蘇家也有牽扯。”
趙望暇話音剛落,邊上的張曉忠抬起了眼。
在二位殿下看不出喜怒的臉色下,自己磕了一個頭,說戶部願意配合刑部一併徹查蘇家,若有牽扯,絕不包庇。
趙望暇點點頭。
張曉忠混跡官場二十餘年,我聽得懂未竟之言。
“查出的貪墨銀兩全部充公,用於北塞防衛戰。”
戶部尚書神色勉強能算得上鎮定。
趙望暇殺雞儆猴已經非常滿意,目光移向趙景琛。
懷寧郡王接上,官腔打得流暢。
現實裡局麵已定,撥給北境的錢再添一筆。
也標誌著二殿下以他雷厲風行的手段宣佈他的迴歸。
從此戶部尚書歸屬四殿下,王元振隸屬二殿下。
八殿下即將遠離權力中心。而紫禁城裡,二四之間詭異的平衡迎來鬆動。
底下,六省長官跪了兩個。紅衣鋪地,像剛濺上去的鮮血。
然後。
夢裡蘇決的屍體,死不瞑目,張著一口白牙,瞧著駭人而淒涼。
太和殿人聲鼎沸,簡直像為這位戶部侍郎奏響的安魂曲。
而趙景琛仍然皺著眉頭,和現實裡親口宣告蘇決不日之死的四殿下,麵目彷彿交織在一起。
夢裡蘇決的屍體已經張牙舞抓嚇破朝臣的膽,現實裡他恐怕在詔獄麵如死灰。
而此刻,真實與虛假之間,趙景琛看著近在咫尺的二哥,露出一個溫和又疲憊的笑意。彷彿厭倦了這到處都是漏洞的大夏。
他如現實中一般,轉過身,以隻有他們二人能聽清的聲量低聲問:“二哥這青樓,逛得可還滿意。”
夢裡趙望暇死死地拉住他這位四弟的袖子。
隨後猛得驚醒。
嘴裡卻仍然是現實中他在朝堂上回答趙斐璟那句話:“四弟也染上了文人墨客醉生夢死在溫柔鄉的惡習?”
然後發現,他捏住的,是薛漉的袖子。
現實中他那句嘲諷說完,趙景琛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說:“二哥出示這張字條,暴露得恐怕有點多。”
他們刀光劍影,暫時冇有傷亡。
因為站得離他們極遠的趙斐璟,已經點兵點將把這幾日碰到的問題逐個翻出。問工部要武器,問兵部要人,問戶部要錢。
二殿下和四殿下都暫時得到他們想要的,於是各自慈愛地盯著他們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八弟揮斥方遒。
然後趙望暇終於扯著薛漉冇有暗紋,並非綢緞織就的亞麻布黑色袖子,回到此時此刻。
“醒了?”薛漉問他。
屋內冇有開燈,他們仍然在趙斐璟的府邸。
趙望暇點點頭,說夢見當日朝堂上掀翻蘇決的事。現下蘇決應該下獄了。小八去遼城之前,應該就能等來他罪行判下,不日後問斬的好訊息。
他說完,才意識到,夢裡那些人聲鼎沸,大概源自外頭連撒了好幾個的暗器。
“外頭怎麼了?”趙望暇問。
薛漉已經坐直,剛剛似乎擺出的是防禦的姿勢。
隻是趙望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他纔回頭。
“有人潛入趙斐璟的宅子。”薛漉回答他,“我要去檢視的時候,聽到外頭已經安靜下來。”
很不對勁。
趙望暇的大腦終於徹底從詭異的夢中殘片裡完全回到現實。
他同樣屏息凝神,細聽動靜。
已經冇有打鬥聲。蟬也早就死透了。
他和薛漉在一片黑暗裡,看著彼此的眼睛。
雙目對上,各自翻身下床。一個挽起從趙斐璟那裡順來的槍,另一個嫻熟地從薛漉的枕頭底下摸出匕首。
各自從兩個方向一起走到門邊。
門猛地被他們打開。
門口人影尚未看清,寒光先至。
眨眼間就已經過了兩招。
鐵器劃破暗夜,劃碎錦衣。
然後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行了,人都死了。”
身形高挑清瘦。
來人原來是趙斐璟。
他一身勁裝,神色很臭。
“四個人在我門口,五個人在你們倆院門口。”
他指指遠方的死屍。
“你倆院門口的,我的人替你們處理掉了。”他說。
順帶做了個鬼臉。
“我看你倆還睡著,所以用暗器打了一遍窗。免得你倆還呼呼睡大覺。”
他解釋完,趙望暇問,這些人都是什麼路數?
趙斐璟答:“我冇怎麼跟他們對上。檢查了一遍書房,冇丟東西,冇被翻。”
不是來偷東西,趙望暇說,大概隻是來試探。
“可不是。”趙斐璟說,“恐怕是我那四哥終於按耐不住,來看看我手上有多少籌碼。”
“誰讓我們小八整日裝乖賣弱,上朝帶的都是些武功極差的小廝。”趙望暇接話。
薛漉已經閃到屍體遍,看了一遍。
“冇有暗紋,”他的聲音遠遠傳過來,“這麼乾淨,確實很像趙景琛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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