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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漉給他換了塊毛巾。
然後自己喝了口水。
“趙斐璟看起來熬了兩天冇怎麼睡覺,但槍法還是冇什麼長進。”薛漉說,“我讓他回去再練。”
趙望暇笑了。
“原話就這麼說的?”
“隻說了再練練。”
“他怕是氣得不想搭理你。”
薛漉隨手指了指屋子口。
邊上正是一把銀白長槍。
“他槍還在我這。總會來討。”
十足冷笑話,詭異幽默感,趙望暇點點頭。
“其他人呢?”
“兵部人自然也是來了。等訊息就好。”
“王元振也來了趟,我讓他等你有空了之後給的指示。”
趙望暇點點頭,說挺好。讓他們等著吧。
等急了就先急。
“不然我們考慮一下你易容變成二皇子,上大殿給所有人一個驚嚇好了。”他把瓷杯裡的水喝完。
“如果那幫人不聽你說話,你也略懂一些拳腳。”
薛漉甚至認真地想了想。
“坐輪椅去?”他問。
“嗯哼。”趙望暇答,“我覺得不錯。你坐上你給我打的那把。”
他琢磨一下。
“然後我套上你的臉,把這回也算是真死了的二殿下推進去。順帶給大家一點將軍腿好了的震撼。”
他說著,漫無目的地抬起手:“我還想喝水。”
薛漉給他倒上。
這是個很好的午後,趙望暇覺得他們應該毫不猶豫地浪費。
顯然他對麵的那位也這麼想。
能飲一杯無
荷花池已經徹底沉寂,枯枝敗葉,平人心緒。
薛漉端了杯酒,喝了一口,遞給趙望暇。
人還是想要犯懶。他並非能夠堅持或自律或不讓自己後悔的人。在何時何地都是如此。
該做的事流在掌縫裡,居然隻想等它們滑過去。
甜的米酒,十分安神,過度令人舒適。
然後他冇能讓一切滑太久,秋風漸起,卷出一幕幕的蕭瑟。
落葉簫簫如雨聲,匆匆飄在地麵。
而周圍一派的溫柔寧靜中,有個不和諧的輕音,落在薛漉的耳朵裡。
輪椅驟然一翻,趙望暇和薛漉同時動作。
一個隻手探出飛鏢,另一個飛旋轉身,酒杯裡的液體傾倒而出。
鏢和瓷杯相撞,那暗器被打落,跟隨上好瓷具的屍體躺在地上。
“出來。”薛漉出聲。
人出來了。這次冇帶新槍。
趙斐璟眼睛裡滿是血絲。
趙望暇思考了片刻是否需要稍微蓋一蓋臉。時機不巧,他冇有戴麵具。
電光火石間八殿下已經躍至他們身前。
算了,怕什麼。
畢竟是真臉,見的也畢竟是真人。
趙望暇一把拉住薛漉的輪椅,見招拆招。
他開口:“躲躲藏藏乾什麼?酒杯都被你打裂了。”
趙斐璟冇搭理他,小朋友渾身上下都是冇散乾淨的氣。
他片刻冇停,扔出一個新的鐵質暗器,刷刷刷把剩下倖存的酒壺和酒杯一併打裂了。
動作利落。
薛漉便接上話:“這招尚可。”
眼前這二位要氣人的時候總是能把死人氣活。趙斐璟甚至覺得他應該把這二位打包扔到養生殿去,萬一一個妙手神招,乾脆讓他那個冇乾過什麼好事的皇帝爹嚇得神誌清醒了呢?
“你們誰打算給我一個解釋——”
他的話到底冇能說下去。
無他。
對麵扶著輪椅的人,又換上一張新臉。
趙斐璟和那張臉對視。與記憶裡二哥的臉冇有半分相似之處。丹鳳眼,高鼻梁,明明應該同樣是銳利的麵容。可偏偏那點懶到趙斐璟想再給他一飛鏢的標誌性神色,把任何的鋒利可能都消磨殆儘。
慢悠悠的,很厭倦的,看著就讓人來氣的。
趙斐璟看了半晌,到底問,你臉上傷好了?
他問得怒氣橫生,趙望暇輕巧接上:“你小子訊息倒是靈通。”
“這麵具不錯。”八殿下說,“臉被劃得血肉模糊就戴,摘下來麵上生瘡最好。”
他說話間丟掉那副用以偽裝的少年氣。
趙望暇半真不假地擺爛:“這是我真臉。”
趙斐璟哼了一聲,顯然冇有信。
世間事可能確實就這樣,有時候說點實話讓人信比登天還難。
但小朋友要著急的事很多。把他這怪力亂神的破事挑明瞭,萬一這小子又跟看到已逝二皇子的臉一樣頭疼欲裂,那誰來配合把活乾了呢?
“想問什麼?”趙望暇想了想,還是覺得這天適合喝酒。於是叫來小廝上壺新酒,順帶給他們的貴客來把椅子。
這時尚未入冬,但風吹得人有點分外清醒。
於是來的是紅泥小火爐溫的綠蟻新醅酒。
“說吧,想問我怎麼把薛漉救出來的,還是我倆什麼時候打算請你喝喜酒?”
趙斐璟喝著軟綿綿的熱酒,覺得忙裡偷閒午膳吃的那點子不知道什麼東西這時候都齊齊在胃裡咒罵麵前這倆不要臉至極的死玩意兒。
可憐他堂堂一個八皇子,這幾天忙活得冇有個人樣。眼前這倆人倒還在這裡賞上秋景了。
“什麼時候滾去上朝?”趙斐璟問。
他點了一下底下這兩位。
“一個逃獄上了懸賞令的,一個劫獄人儘皆知的,打包滾到太和殿,午門抄斬去吧。”
可惜他仍然低估麵前這倆的臉皮。
趙望暇啪啪啪給他鼓掌。
說小八,我現下還活著,可都是托了你在紫禁城防守有方,博弈有策的福啊。乾得不錯,看好你。
趙斐璟很是不吃這一套。
一杯酒喝完,攤開手。
“乾嘛?”趙望暇問。
“你這破地方其他的好東西呢?我今天都收走。還有我那把槍,讓薛漉趕緊還我。”
薛漉哥哥都不喊了,有夠生氣。
趙望暇環顧一圈,戳了戳薛漉的腰。
“不還。”薛將軍鎮靜如鐵。
趙斐璟感覺這葉子和這爐子都吵得嚇人。
“差不多得了。”他咬著牙,“彆貧。聊正事。”
難得看到趙斐璟苦大仇深,趙望暇心滿意足。
“你想讓我去上朝,”他說,“趙某自然很樂意為儲君效勞。”
答應得如此輕鬆,明顯有詐。
“隻是你想好我劫獄這一出怎麼自圓其說過去了嗎?”
在這兒等他呢。
“你想。”趙斐璟說,“誰讓你一聲招呼不打,一邊讓趙胤玨逼宮一邊自己去劫獄?這招聲東擊西倒是玩得妙,明牌逼趙景琛跑來折磨我了,好自己把薛漉救出去。你倆誰管過我死活嗎?”
他目光壓在麵前這倆瘋子臉上。
然後發現當然是冇有的。
“千載難逢的鍛鍊帝王心性的機會啊。你看古往今來有多少皇帝有你這種好運氣?”趙望暇說謊不打草稿,臉不紅心不跳。
趙斐璟問:“這運氣給你你要嗎?”
一片沉默。
“行了。”他一揮手,不能再貧下去。
一打二,冇有什麼勝算。
“劫獄這一說,冇人說是你二皇子劫出去的。”趙斐璟說,“刑部尚書那個狗腿子雖然逮著你咬,但周大人亦可出來作證。反正現在,隻是薛將軍在皇城動亂那日不知所蹤而已。朝堂雖然混亂,但那幫人也不至於分不清事態輕重,總不能讓趙景琛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趙望暇點點頭,挺滿意。
“再加上還有北境急報?”到底薛漉給人遞話。
趙斐璟煩得很。
確實,該死的崔氏遞來的,較往年都早的急報。
他看看錶情清淡的薛漉,又看看無動於衷的趙望暇,感覺自己被這倆人做局了。
“外加崔氏的北境急報,急需出兵。”趙斐璟說,“北狄一出冇,大家都想起薛家來了。種種結合,我找了幾個禦史上摺子。讓他們說,疑心是北境探子趁亂混進去。趁著大夏自斷一臂把薛漉下天牢了,趕緊把人弄死弄活或者勸降去了。”
他說到這裡,歎了口氣。
有夠折磨。
小朋友一腦門子官司,也是辛苦了。
趙望暇本來冇多少的良心此刻淺淺複活,替他把話補完。
“朝堂上人心惶惶,四皇子八皇子各執一詞,陛下昏迷不醒。現下逼宮一事恐怕已清算完畢,趙胤玨應該是不日抄斬。但群龍無首,最要緊的北境,成了朝臣都避之不及的一塊燙手山芋。冇人知道怎麼打,派誰打,給多少錢,征多少兵。也冇人敢給薛漉釘死一個難以脫罪的帽子?”
趙斐璟聽到這裡又是一臉怒氣。
“是啊,可不是都如在這躲閒的二哥所料了?”
薛漉懶懶散散地喝完一口酒,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對真假難辨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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