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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漉今日卻偏偏詭異地活潑著。
“不想見我嗎?”他問。
“什麼鬼問題。”趙望暇無語,“你當然不一樣——”
他說出口,然後被這句話震住。
餘震裡,去看薛漉的臉。
然後覺得算了。
薛漉高興就好。薛漉看起來特彆高興,那就勉強算特彆好。
“那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怎麼辦?”
這甚至不太能算是一個問題。會有很多辦法的。比如最簡單的,易容。
“可以不見。”薛漉卻隻是這麼回答,“都不用見。”
趙望暇答:“你說的。”
對麪人點頭。
人間世不用管真假。
所以趙望暇說,閉上眼睛。
他再次親上去。
很多年前,他考慮過無數個未來,泡沫一樣地溢散掉,消弭無蹤。
然後莫名其妙地被送進這個世界,一塌糊塗,完全冇有變得更好,好像也冇有多少希望。
謎團未解,前程難卜。
但是都沒關係。都沒關係。
在他身邊的這位,過著淒風慘雨血海深仇,毫無盼頭的生活,隨時隨地都可能要折損在戰場。
甚至死在戰場,或許是薛漉最好的榮光和結局。
但是他們相遇了。
所以,其餘的都沒關係。
人生可能
再次醒來的時候大概是晚上。
天色很昏暗,隻有薛漉的呼吸聲。
綿長地縈繞在耳畔。
他下意識去摸,從肩膀,到鎖骨,到喉結,再到鼻梁。
摸到臉頰上的溫度,終於微妙地放下心。
活的。
是活的。
冇有消失,不是幻影。
然後,在一派不顧任何人死活的靜謐裡,有點想要尖叫。
但是張開嘴的簡單動作,做到一半,很不給麵子地卡住。
“啊”冇有發出來,湧動在喉嚨口,吐,吐不出來,咽,咽不下去。
隻是喉嚨被這些詞句碾過,喉管像是要碎裂成齏粉。
他不是愛尖叫的人,實際上。
往往吞嚥得太多,開口就會很艱難。也或者隻是前額葉多次緩慢長時間在虐待中被損壞,又不得不持續工作,時靈時不靈地在關鍵時刻壓抑他的情緒。
四下冇有彆人。
他對著薛漉,保持一個無法挪動的姿勢,然後張著嘴,像一個絲線損壞的舊木偶。
對麪人的臉色其實蒼白。
薛漉忍慣了,疼是不喊的,最多說一句你也挺重。
可詔獄再好待,也是一身的傷。
然而身邊人從來愛輕描淡寫裝作冇有發生過。
站起來又不得不坐回輪椅時如是,九死一生劫獄之後如是。
出來第一件事不是感慨劫後餘生而是先安慰他。
“我……”他說。
“薛漉。”他又說。
是在說嗎,可能冇有發出聲音,隻是喃喃。
“好累。”趙望暇說,“我好……”
他想說些彆的什麼。
努力說點什麼。
說點什麼,裝作自己還未完全失能。
“我好像……”
“終於,受不了了。”
徹底的。
“你可以活著嗎?”他問。
“你可以……”
陪我活著嗎?
或者,陪我……死掉,等局麵潰爛,等無可救藥,等完全來不及,等一切走到失敗儘頭。
他冇有再說下去。
先感覺到的是眼睛在發痛。像是羽毛纏滿一整個眼眶。
然後是胸口。
像有烙鐵在發翻。想摸一下,但是動不了。
停在床頭。停在錦緞上。停在路邊。停在街角那個要倒閉的便利店。
“薛漉。”他念。
“薛漉。”
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隻覺得它們好像很破碎。
或許確實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是大腦用它僅剩的餘力,在欺騙他。又或許是他占滿整個腦腔的洶湧思緒外溢,傳到他的耳朵裡。
“薛漉。”
“如果我……”
冷。
胸口明明如火燒,為什麼骨頭卻在泛冷。
冷。
好冷。
他仍然冇能掌控自己的口腔肌肉,冇能成功讓它們閉上。
仍然懸停。卡殼的機械一樣。
“你……”
有人再次握住他的手。
而他的第一反應甚至是想甩開。
不需要,不能要,不應該讓其他人看見一具壞掉的軀體。
可他冇有力氣。
然後被迫接受,然後發現,是暖的。
“趙望暇。”薛漉冇有起身。
他地聲音傳來彷彿也籠在霧裡,模糊不清。
“薛見月。”趙望暇回。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囈語。
“趙難辭,”薛漉問,“你還能躺下嗎?”
好會問。
哪裡來的天賦。
冇問你想嗎,問的是你還能不能。
“不知道。”
薛漉點點頭,他人還靠在枕頭上,就這麼點頭,像小動物在蹭枕頭。
非常不薛漉。
然後他坐了起來,一隻手非常乾脆地摟住趙望暇的背。
“你發燒了。”薛漉說。
“哦。”
“挺厲害的。”
“的確,燒這麼厲害是挺厲害的吧。”趙望暇企圖說點什麼破俏皮話,打破他徹底的停擺。
然後理所當然地失敗。
薛漉隻是搖了搖頭。
他說,是“你”挺厲害的。
“厲害什麼?”
“熬到現在,纔開始發瘋。”
趙望暇說是嗎。
“那我接下來要連著發很多天的瘋。”
“好。”
“我想尖叫。”
薛漉點點頭,拭目以待的樣子。
趙望暇嘗試張大嘴,發出有點力量的聲音,仍然冇有成效。
怎麼連這個,現在都做不到?
他感到一種驚人的,詭異的委屈。
真煩啊。
“叫不出來。”他說。
“明天再試試。”薛漉回答。
也行。
趙望暇點點頭,幾乎再用氣聲說,我不想睡了。
“那就彆睡了。”
他們一直冇有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月光終於能映進趙望暇的眼睛裡。
明亮而孤絕。
他無數次地喘氣,無數次地深呼吸,然後無數次地調整。
薛漉什麼都冇說,隻是仍然環抱這他的腰,冇有動一下。
他們好像完全冇必要互訴衷腸。
那有點太黏膩。
隻需要在場就行了。
熬到某個瞬間,趙望暇發覺嘴好像終於開始受他掌控。
他說:“我想躺下。”
吐字清晰得驚人。
他講完,衝薛漉伸手。
然後被拽進被子裡。
“想喝藥嗎?”薛漉問。
趙望暇把眼睛閉上。
相當有效。薛漉同樣閉嘴了。
這一覺睡得非常莫名其妙。他夢見自己成為一隻噴火龍,在地府裡和閻王奶吵架。
老太太精神矍鑠,每根白髮閃閃發光。
後頭的孟婆邊看他倆邊舀出一碗湯,美滋滋喝了一口。色調灰紫,像紫甘藍做的。
閻王奶滔滔不絕橫眉豎目說他聽不懂的人話,他想說點什麼,卻隻能從喉嚨裡噴出火。
最後理所當然地把火噴成各色的圈,爭吵許久,整座奈何橋轟然倒塌。
上頭的眾鬼一併被甩進了忘川河裡。
鬼魂們歡欣雀躍地遊泳或者水上漂。
孟婆撈撈自己的煲湯盅,再爻了一大碗滿上。
隻有閻王奶雙目一瞪,語氣更加急切。
雞同鴨講到最後,他突然大聲喊:又不是我欠的債!
然後整座地府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血雨。
把他淋醒了。
“喝點水。”睜開眼是薛漉的臉。
至於雨,是頭上搭著的濕毛巾。
“醫師來過了。說你鬱氣凝澀,能發熱散一散,不是壞事。”
這位看起來也很適合陪他一起在地府搞破壞的將星如是說道。
趙望暇點點頭,很給麵子地坐起來,像模像樣地吞嚥一口。
“我要發黴。”他說,“我不想發熱。”
薛漉被這話逗笑。
“那我給你端盆水?”
“嗯哼。”趙望暇點頭,“要不端一桶吧。泡一泡發黴得早點。”
深秋,外頭的鳥都冇幾隻,正午日光倒是下澈。透亮驚人。
“怎麼還這麼安靜?”趙望暇頗有點狐疑。
一天過去了,趙斐璟還轟轟烈烈不死不休地找來,實在是非常可疑。
“來了很多人。”薛漉說,“我讓他們先滾。”
趙望暇來了興趣。
“來了誰?你都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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