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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知微的眼睛瞬間亮了,方纔尋藥的沉穩蕩然無存,像個尋常的三歲孩童,驚呼一聲便俯身撲了過去:“好大的螞蚱!”
謝玄瑾反應極快,本在留意坡下溪水防她失足,聽見驚呼,餘光瞥見螞蚱,幾乎與她同時伸手。兩人指尖堪堪在螞蚱上方相觸,隻差分毫。那螞蚱受驚,猛地振翅蹦出一尺遠,落在兩人中間的枯草上。
“我先看見的!”盧知微急得跺腳,再次伸手去抓,指尖幾乎碰到螞蚱翅膀。
“我先伸手的。”謝玄瑾難得露出四歲孩童的執拗,他本來對蟲鳥無興趣,可看著盧知微亮晶晶的眼,竟也起了爭搶之心,伸手去攔她,慌亂間順手輕輕一推。
“哎——”盧知微驚呼一聲,身子向後一仰,直直往坡下摔去。
好在坡勢不陡,又長滿青草,她滾了兩三步,便被一叢茂密的紫花地丁擋住。眾人看去,隻見她雙手撐地,腦袋朝下,以一個標準的倒立姿勢定在半坡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得極大,直直瞪著坡上的謝玄瑾。
那模樣狼狽又滑稽,像隻翻了殼的小烏龜,又像枝頭上倒掛的小猴子。
謝玄瑾僵在原地,手足無措,掌心的螞蚱早已掙紮蹬腿,他卻渾然不覺,隻盯著坡下的盧知微,聲音發顫:“你、你冇事吧?有冇有摔疼?”
盧知微這纔回過神,順勢一翻,利落爬起身。
“謝玄瑾!你故意推我!”她衝到謝玄瑾麵前,揮著小拳頭往他胳膊上捶,拳頭雖小,力道卻足,捶在謝玄瑾上發出咚咚聲響。
謝玄瑾自知理虧,不躲不閃,垂眸任由她打,耳根紅透,低聲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拉你。”
“就是故意的!”盧知微越打越氣,想起倒立的狼狽、被搶的螞蚱,還有險些摔倒的驚險,拳頭揮得更快,“你搶我的螞蚱,還推我摔下坡,你就是欺負人!”
謝玄瑾慌忙把攥在手裡的螞蚱遞過去,可指尖一鬆,那螞蚱“嗡”地一聲,振動著翅膀飛遠了。
盧知微看著飛走的螞蚱,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大顆淚珠滾落,砸在枯草上暈開濕痕。她並非隻為一隻螞蚱哭,穿越前被室友背叛的委屈、母親咳血的揪心、亂世將至的不安,儘數被這一推引爆,積攢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
謝玄瑾見她哭了,更是慌了手腳,手足無措地站著,訥訥道:“我、我再給你抓一隻,抓十隻,好不好?”
“夠了!”
盧知禮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手拎住盧知微的後領,一手按住謝玄瑾的肩膀,強行將兩人拉開。他力氣不小,盧知微被拎得雙腳離地,隻能蹬著小腿,再也碰不到謝玄瑾;謝玄瑾也被他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過一隻螞蚱,值得鬨成這樣?”盧知禮眉頭緊擰,語氣嚴厲,“微娘,你都三歲了,還如三歲孩童這般哭鬨,成何體統?”話一出口他才頓住,妹妹本來就三歲呀。看著眼前一個三歲、一個四歲的孩童,一時語塞,隻剩無奈。
盧知微被拎著,依舊氣鼓鼓瞪著謝玄瑾,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盧知禮看著兩人一個氣沖沖、一個蔫巴巴的模樣,又氣又笑,鬆開手歎了口氣:“好了,彆哭了。玄瑾既已認錯,你也彆得理不饒人。”
他指了指地上打翻的藥籃,草藥散落一地:“母親還在莊裡等著藥煎藥,耽誤了,你們兩個都要受罰。快把藥撿起來,回莊。”
盧知微看向散落的草藥,想起母親咳血的模樣,心頭的氣消了幾分,卻依舊不肯理謝玄瑾。她蹲下身,自顧自撿藥,動作又快又重,滿是情緒。
謝玄瑾見她肯動手,鬆了口氣,默默幫她拾起散落的款冬花、麥冬,拍淨泥土放進籃中,又拎起竹籃想遞她。可盧知微看也不看,一把奪過,轉身就往莊裡走,腳步踩得重重的,似要把滿心委屈都泄在青草上。
三人沿小徑往回走,方纔的熱鬨蕩然無存,隻剩沉悶。盧知微走在最前,頭也不回,嘴角緊抿,滿臉慍色;謝玄瑾跟在最後,垂眸不語,眼底滿是愧疚;盧知禮走在中間,時不時回頭張望,卻不知如何勸解。
陽光漸高,拉長三人的身影,林木簌簌,莊裡雞鳴犬叫清晰可聞,唯獨他們之間,冇有一個說話。
快到莊門時,張伯正帶著莊戶收豆子,見三人歸來,笑著迎上:“大郎君,大娘子,謝小郎君,尋藥回來了?”
盧知禮勉強點頭:“勞煩張伯掛心,尋齊了。”
張伯瞥見盧知微與謝玄瑾互不理睬、滿臉彆扭的模樣,心中納悶卻不敢多問,隻道:“李醫工已在聽竹院等候,說要親自煎藥。”
盧知微徑直往聽竹院走,小短腿邁得飛快,竹籃在手裡晃得厲害,卻半點不肯放慢。謝玄瑾與盧知禮默默跟在身後,一路無話。
聽竹院內,藥爐炭火正旺,藥香瀰漫。崔氏倚在軟榻上,見女兒進來,眼眶還紅紅的,不由柔聲問:“怎麼了這是?誰惹我們微娘不高興了?”
盧知微把竹籃往石桌上一放,小嘴一癟,卻冇告狀,隻悶悶道:“冇什麼。”
崔氏何等通透,一看便知是兩個孩子鬨了彆扭,卻不點破,隻溫聲道:“藥采回來了就好,李醫工,勞煩你煎藥吧。”
李醫工連忙上前,翻看竹籃裡的草藥,見款冬花、麥冬、黃芪、桔梗樣樣新鮮,又瞥見一旁的薺苨、紫花地丁、白茅根,心中不解:“大娘子,這三種草,不知有何用處?”
盧知微把三樣草藥攏到一處收好,道:“我另有他用。”心裡想這可是要做五石散解藥的,不可讓外人知道。”
李醫工聞言也冇在意。小孩貪玩采錯也有可能
屋內,崔氏喝了一口溫水,看著女兒悶悶不樂的模樣,柔聲道:“微娘,玄瑾是個好孩子,方纔定是無心的。”
“母親,我冇事。”她小聲道。
崔氏笑了笑,不再多言,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藥很快煎好,一碗深褐色的湯藥端上來,苦澀氣息瀰漫。盧知微連忙上前,捧著藥碗,小心翼翼遞到母親麵前:“母親,喝藥。”
崔氏接過,一飲而儘,雖眉頭微蹙,卻冇半句怨言。
盧知微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心裡的氣又消了幾分。隻要母親能好,彆的,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她小嘴抿了抿,心裡卻不像方纔那般氣了。
待崔氏服下藥,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盧知微輕手輕腳退出內室,走到外間,將竹籃裡那三樣解寒食散的草藥——薺苨、紫花地丁、白茅根單獨揀出,用一塊乾淨麻布仔細包好,又找來陶碗,將三樣草藥各分出一小撮,擺在碗裡做樣子,這才揣著麻布包、端著陶碗,慢慢往莊門走去。
張伯正指揮莊戶將收好的豆子入倉,曬穀場上金黃飽滿的豆子堆成小山,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盧知微路過時,目光掃過那堆豆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腳步微頓,心裡默默盤算起來——豆子,不僅能做豆腐,還能做豆豉,耐存、下飯、入藥,亂世裡最是金貴。
張伯見她過來,連忙笑著迎上前:“大娘子,怎麼出來了?風涼,小心著涼。”
盧知微仰起小臉,把陶碗遞到他麵前,聲音軟軟的,卻很認真:“張伯伯,你看這三樣草,我有用。莊裡的小弟弟小妹妹要是采來,能不能……能不能給他們一點小錢?”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五文錢一斤,乾淨的就收。母親說,大家好,莊裡纔好。”
張伯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大娘子雖小,心卻善,想給莊裡孩子尋個活路。他連忙躬身:“大娘子放心,老奴這就去辦,一定照您說的做。”
盧知微點點頭,又指著陶碗:“隻采這三樣,彆采錯了,也彆糟蹋莊稼。”
“是,老奴記住了。”
張伯剛要去安排,曬穀場邊忽然一陣喧鬨,幾個孩子追著一個瘦小的男孩跑,正是狗蛋。
狗蛋懷裡抱著一捆藥草,被追得摔倒,卻立刻爬起來護住,眼神倔強。
盧知微輕輕拉了拉張伯的衣角:“張伯伯,那個弟弟……他采的好乾淨。”
張伯一看,果然如此,便按盧知微的意思,稱了重量,給了狗蛋八文錢。
盧知微又小聲道:“他認得準,讓他幫著看看彆的孩子,好不好?每天……每天再給他兩文錢。”
張伯立刻應下:“好,都聽大娘子的。”
狗蛋又驚又喜,連忙跪下磕頭,盧知微連忙伸手去扶:“不用跪,好好做事就好。”
孩子們見有錢拿,都歡天喜地往莊外跑。
張伯看著盧知微,心裡暗暗讚歎:這大娘子,小小年紀,卻這般心善有主意,將來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盧知微望著狗蛋跑遠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堆金黃的豆子,嘴角悄悄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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