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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坐落於洛陽西南伊水之畔,依水而建,夯土莊牆高聳,四角設望樓,莊內屋舍錯落有致。曬穀場上鋪滿金黃稻穗,秋風掠過,捲起陣陣稻香,數百戶莊戶聚居於此,儼然一座安穩的小型塢堡。莊主張伯是盧家三代老仆,率管事、莊戶齊齊跪地相迎,神色恭敬肅穆。
見盧珩夫婦下車,眾人齊聲高呼:“老奴恭迎老爺、夫人歸莊!”
盧珩溫言安撫,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又朗聲宣佈每戶加發兩鬥粟米、一壺酒。莊戶們聞言,歡聲雷動,暮色籠罩下的莊子,瞬間添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
崔蘭漪被侍女小心扶往莊東最清淨的聽竹院,此處四麵環竹,臨溪而建,通風向陽,最宜靜養肺疾。陳午則被安置在側院守義院,由隨行醫工專人照看。盧知微、謝玄瑾與盧知禮的院落緊挨著聽竹院,院中栽著幾株秋楓,葉片已染淺紅,風一吹便簌簌作響,雅緻又熱鬨。
酉時,聽竹院花廳擺上晚膳。
皆是莊裡應季土產,清淡合宜:蒸粟飯、燜野雉、蜜漬菱角、清炒秋菘、栗仁蒸雞、雪梨蜜湯,無半分腥膩,最合崔氏靜養之用。
一家人圍坐案前,盧珩、柳姨娘、盧知禮、盧知敏、謝玄瑾皆動箸用膳,唯有崔氏胃口極差,隻淺嘗兩口粟飯,便放下銀匙,眉眼間凝著難掩的倦意,臉色也比白日更蒼白幾分。
“再吃些吧,今日路途勞頓。”盧珩放下箸,低聲勸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崔氏輕輕搖頭,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意:“胸口發悶,實在吃不下。”
眾人見狀,也不敢再多勸,隻默默加快用膳,動作輕緩,生怕擾了她靜養。
晚膳撤下,夜漸深。
聽竹院靜得隻剩藥爐炭火輕響,偶爾傳來藥汁沸騰的微聲。盧知微剛回自已的院落,尚未坐穩,便聽見內室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一聲緊過一聲,短促、乾澀,夾雜著肺氣虛竭的喘鳴,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緊。
她心頭一緊,悄悄推門進去。
隻見崔氏倚在軟榻上,侍女正輕拍她的後背順氣,夫人一手攥著素白錦帕掩唇,咳得身子微微發顫。待咳嗽稍歇,她抬手攏袖,盧知微眼尖,分明看見那錦帕一角,隱見淡紅血痕。
“母親……”盧知微聲音發顫,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兩步。
崔氏見她進來,強撐著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抬手撫了撫她的發頂,語氣故作輕鬆:“不妨事,不過是秋燥犯了,咳兩聲便好。”
可那咳嗽聲並未停歇,時輕時重,徹夜縈繞在聽竹院,攪得盧知微一夜無眠。
她躺在榻上,睜著眼望著帳頂,母親咳血的模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亂世將至,母親的肺疾拖不得,她必須儘快找到對症的草藥。閉眸凝神,盧知微在心底默默喚出係統。
【搜尋:西晉洛陽秋季,治肺虛久咳、秋燥咯血、氣短畏寒的本土草藥。】
一道淡藍色光幕無聲浮現,隻她一人可見,字跡清晰:
1.
款冬花:伊水崖邊、楓林陰處,秋開黃花,溫肺止咳、止咯血。
2.
麥冬:溪畔沙壤,葉細長,塊根潔白,潤肺生津。
3.
桔梗:田埂坡地,紫花直立,宣肺利咽、平喘。
4.
黃芪:莊後荒坡,根黃,補氣固表,治畏寒氣短。
光幕轉瞬即逝,盧知微攥緊手心,眼底燃起一絲光亮。
次日天未亮,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她便起身梳洗,直奔謝玄瑾的院落。
謝玄瑾素來早起,此刻正持木劍在院中練樁,身姿挺拔,動作沉穩。見盧知微匆匆跑來,眼帶紅絲,神色急切,當即收勢,收劍而立:“微娘?”
“玄瑾哥哥,我找到能治母親肺疾的草藥了!”盧知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壓得低卻亮,帶著幾分迫不及待,“我要去莊後溪邊、楓林挖藥,你陪我去好不好?”
謝玄瑾見她眼底的焦灼與堅定,冇有半分猶豫,當即放下木劍,轉身取過牆角的竹籃與小鏟,點頭道:“走。”
晨霧被朝陽揉碎成萬千金屑,斜斜灑在伊水支流的灘塗上。秋水清淺,映著岸邊楓林的半樹紅妝,風過處,紅葉翩躚墜落,浮在水麵隨波逐流。盧知微提著竹籃立在溪畔,指尖拂過籃中剛采的草藥,鼻尖縈繞著清苦又鮮活的草木氣息,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目光掃過林間厚厚的落葉,她眼睛驟然亮了。不用係統搜尋,她便知道,這層層落葉堆積形成的腐殖土,最是養地。前世她在現代養花,特意跑到城郊樹林裡挖這種土,肥力十足,用來種藥、種田,再好不過。這個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她暗暗記下,打算日後在莊裡推行。
不過兩個時辰,她憑著係統給出的辨識特征,又在謝玄瑾與隨後趕來的盧知禮幫襯下,將所需藥材尋得不少。竹籃靠壁一側,整齊碼著為崔氏備下的治肺良藥:金黃的款冬花、潔白的麥冬塊根、紫花挺立的桔梗、根鬚粗長的黃芪,皆是新鮮采摘,藥效遠勝乾品。
另一側的竹籃隔層裡,是她特意為日後備下的寒食散解藥。西晉名士盛行服食五石散,服散不當便會燥熱發狂、渾身生瘡,她早已通過係統搜尋到對症草藥,此刻一併采了:薺苨、紫花地丁、白茅根,分門彆類,擺放整齊。
“微娘,你看這白茅根,怕是有半尺長。”盧知禮走過來,將一截剛洗淨的白茅根遞到她麵前。他今日本帶著《神農本草經》抄本,本意是監督兩人莫要亂跑,卻也被尋藥的興致感染,時不時幫著辨識藥材,此刻書卷邊角沾了些泥土,反倒添了幾分煙火氣。
盧知微接過白茅根,放在鼻尖輕嗅,笑道:“阿兄眼光真好,這白茅根曬乾後煮水,最能壓下寒食散的燥氣。日後若是遇見服散發狂的人,這便是救命的東西。”
謝玄瑾拎著另一籃裝滿藥草的竹籃,走在她身側,聞言微微頷首:“昨日聽家仆說,洛陽城內已有士族子弟因服散不當,渾身生瘡,瘋瘋癲癲。你備下這些,倒是未雨綢繆。”他說著,目光落在盧知微沾了泥土的指尖,默默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錦帕,遞了過去,“擦擦手,彆沾了藥汁。”
盧知微接過錦帕,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涼的掌心,臉頰微熱,連忙低頭擦拭,嘴上卻故作鎮定:“亂世將至,多備些藥,總比臨時抱佛腳好。母親的肺疾拖不得,這些新鮮藥草,想必比藥鋪裡的乾品管用多了。”
三人沿著坡間的羊腸小徑往回走。腳下的青草被晨露浸得鬆軟,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風裡裹著稻田的清香與草藥的清苦,還有幾分楓林的醇厚氣息。盧知禮走在最前頭,時不時回頭叮囑兩句,怕兩人踩空滑倒;謝玄瑾走在盧知微身側,一手拎著藥籃,一手留意著路邊的荊棘,默默替她撥開擋路的枝條;盧知微則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間,時不時彎腰撿起一兩片掉落的款冬花瓣,心情格外舒暢。
這是她穿越到西晉以來,最踏實的一個清晨。冇有洛陽府中的規矩束縛,冇有內宅的暗流湧動,不用每日跑十裡路,更不用對著冰冷的史書揣測人心。身邊有兄長的叮囑,有謝玄瑾的守護,手裡握著能救母親的藥草,彷彿這風雨欲來的亂世,也能被這秋日的暖陽烘得溫暖起來。
行至半坡,忽見草叢邊蹲著七八個孩童,個個衣衫單薄,打滿補丁,正低頭挖著野菜。見三人走來,孩童們瞬間縮起身子,攥著手裡的小竹籃,怯生生地望過來,眼神裡滿是膽怯與不安。
盧知微放緩腳步,朝他們溫柔地招了招手。
孩童們你看我、我看你,縮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盧知微走上前,目光掃過他們空空的竹籃,裡麵隻有寥寥幾把野菜,連籃底都冇鋪滿。她蹲下身,看向其中一個稍大些的男孩,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家裡能吃飽嗎?”
男孩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小聲答道:“回大娘子,小的叫狗蛋。當今聖上寬和,我們雖吃不好,卻也勉強能吃飽。家裡祖輩說,前朝三國亂世,兵荒馬亂,餓死過很多人,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盧知微心頭一澀,西晉看似安穩,實則底層百姓依舊度日艱難。她蹲下身,指著草叢裡的麥冬、車前草、紫花地丁,耐心教他們辨認:“這些草不隻是野菜,還是藥材,曬乾了能治病。我教你們挖,每人照著這一株的樣子挖,挖好了拿給我,我可以買下來,一斤給兩文錢。”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以後,莊子裡會安排專人,一直收購這些藥草,你們隨時都能來挖。”
孩童們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膽怯褪去幾分,紛紛點頭。盧知微親手示範,教他們如何連根挖起,不損傷藥草根係。孩童們學得認真,很快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了起來。
盧知微站在一旁看著,謝玄瑾與盧知禮默默守在兩側,不曾打擾。不多時,孩童們便挖了小半籃,盧知微如數付了銅錢,孩童們攥著來之不易的錢幣,歡天喜地地跑遠了。
三人繼續前行,行至一片開闊的荒草地。這裡的草長得齊膝高,枯黃中帶著幾分新綠,是莊戶們平日放牛放羊的地方。忽然,草叢裡傳來一陣“簌簌”的聲響,緊接著,一隻肥碩的青頭螞蚱振著翠綠的翅膀,猛地蹦了出來,落在三人麵前的土路上。
那螞蚱足有拇指長短,腦袋呈青綠色,翅膀上帶著褐色斑紋,後腿粗壯有力,正蹬著地麵,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盧知微的眼睛瞬間亮了,方纔尋藥的沉穩蕩然無存,瞬間變回三歲孩童的模樣,驚呼一聲便俯身撲了過去:“好大的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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