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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崔氏素來有肺疾,每至秋日便咳不止,氣短畏寒,不耐勞頓。內宅氣悶、應酬繁雜,更令她病情反覆。恰逢書院放秋假,盧珩思忖再三,索性安排闔府遷往城郊盧家莊小住——一則檢視秋收、覈驗莊田租糧,二則讓崔氏離城靜養,三則給家中子弟放個自在秋假,親近鄉野。
訊息一出,闔府上下皆喜。
盧知微終於暫時能從每日跑步十裡的“深坑”裡爬出來,盧知禮也可暫離書卷課業,連素來沉穩的謝玄瑾,也被謝家特意送來盧家莊,與盧家子弟作伴。
這日天朗氣清,金風送爽。盧家車隊浩浩蕩蕩駛出洛陽城門,前後護院仆役相隨,氣派溫和卻不失士族體麵。車行至城外,遙遙可見西北方向金墉城的巍峨城垣,百尺高樓隱於邙山餘脈之間,固若金湯,卻也透著幾分深宮幽禁的森冷。車伕低聲議論著那座廢帝囚後的城池,崔氏輕咳一聲,目光微沉,車內頓時靜了下來。
主車之中,盧珩端坐一側,崔氏倚著軟枕,麵色略顯蒼白,偶有輕咳,卻依舊強撐著叮囑隨行事宜,端莊持重,不失主母風範。柳姨娘抱著年幼的盧知敏,安靜坐於側廂,溫柔和順。另一輛安車上,盧知微、謝玄瑾、盧知禮三人同乘,車簾半卷,一路看不儘郊野風光。
田疇儘染金芒,稻穗低垂,莊戶們揮鐮收割,笑語聲混著稻香撲麵而來。盧知微掀著車簾,眼底滿是新奇,這是她穿越以來,頭一回見這般盛世農桑之景。
“往年秋假隻在府中習字,還是頭一回來莊子。”她輕聲道。
謝玄瑾指尖摩挲著腰間小木劍,溫聲道:“盧家莊臨伊水支流,秋日魚蝦肥美,莊後還有楓林,待秋收忙過,我帶你去捉魚拾葉。”
盧知禮勒馬靠近車窗,叮囑道:“莊上不比府中,秋收時節莊戶忙碌,你二人莫要亂跑添亂。”
“知道了,阿兄。”盧知微乖乖應下,心中卻早已盤算開了自在日子。
車行至白楊渡,前方官道忽然擁堵,一股蠻橫的吵罵聲裹挾著戾氣,遠遠便衝了過來。
“何事耽擱?”盧珩掀簾沉聲問。
護衛盧忠快步上前探查,片刻後折返,眉頭擰得死緊,語氣帶著明顯的厭憎:“老爺,是幾個登州海陽來的流民,專挑孤弱下手,正圍著一個少年施暴,竟還堵了去路。”
盧知微一聽是登州海陽籍的惡人,心中不由一緊,當即與謝玄瑾一同探頭望去。隻見老槐樹下,七八個漢子圍成一圈,個個麵黃肌瘦卻眼神陰鷙,衣衫破爛得遮不住身上的汙垢,腳下的草鞋磨得隻剩半截,一看便知是一路逃荒而來的。可那份窮酸之下,藏著的卻是令人齒冷的凶惡。
他們正是登州海陽的流民,一路逃荒至此,竟學了些欺淩弱小的歹毒手段,專挑落單的流民搶奪食物。此刻,他們正圍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推搡、踢打,動作狠辣,全無半分同病相憐的情分。
那少年便是陳午,身形瘦高卻單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垂落,顯然是斷了,可他卻死死蜷著身子,用後背護住懷裡的粗陶碗,碗裡那小半碗冷粥,是他母親離世前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吃食。
“窮鬼!都快餓死了,還藏著粥?”一個滿臉褶子的流民啐了一口唾沫,手上的木棍便往陳午腿上砸去,“識相的就把粥交出來,再給爺磕兩個頭,或許能留你一條狗命!”
另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更是歹毒,抬腳便往陳午護著碗的手背碾去,獰聲道:“爺們兒說話,你也敢不聽?”
陳午痛得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牙,唇瓣被咬得滲出血來,眼底翻湧著不屈的怒火,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這是我孃的……你們敢搶,我便跟你們拚命!”
“拚命?”為首的海陽流民狂笑起來,滿臉橫肉擠成一團,抬腳就往陳午小腹踹去,那力道之大,顯然是想直接將這少年踹得冇了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在這亂世,窮鬼的命,連狗都不如!”
這一腳,又狠又毒,眼看就要踹中陳午要害。
“住手!”
盧知微再也按捺不住,清脆的童聲帶著怒意,陡然刺破了槐樹下的暴戾。
那幾個流民猛地回頭,待看清身後是煊赫的世家車隊,護衛們佩刀而立,氣勢凜然,尤其是盧忠眼中的寒光,讓他們瞬間想起了過往被官差拷打的滋味。
“範、範陽盧府的貴人!”尖嘴猴腮的漢子聲音發顫,往日的凶惡瞬間煙消雲散,臉上擠出諂媚又惶恐的笑,卻依舊捨不得放棄嘴邊的“獵物”,猶猶豫豫地不肯退。
為首的橫肉漢子卻還存著一絲僥倖,硬著頭皮道:“貴、貴人,這小子也是流民,偷了我們的糧,我們隻是討個公道……”
“公道?”盧忠大步上前,一腳踹在他膝蓋上,橫肉漢子痛呼一聲,撲通跪地,手裡的木棍也飛了出去。盧忠聲如洪鐘,厲聲嗬斥,“光天化日之下,恃強淩弱,搶奪孤童口糧,還敢妄言公道?我看你們是活膩了,忘了王法何在!”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流民,字字如刀:“今歲冀州、山東同遭乾旱,你們一路逃荒本就不易,不思互相扶持共渡難關,反倒同室操戈、相互傾軋!登州海陽的子弟,竟出了你們這般又窮又惡的敗類!”
那幾個流民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辯解,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貴人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再也不敢了!求貴人放我們一條生路!”
就在此時,盧知微已快步跳下車,走到盧忠身邊,仰著小臉,壓低聲音鄭重吩咐:“盧忠叔,這些人慣於欺淩弱小,今日放了,他日必再害旁人。煩請你命家丁將他們捆了,交由前方驛站的官差處置,按律論罪,莫要輕饒。”
盧忠一怔,隨即躬身領命:“大娘子放心,老奴省得。”
說罷,他朝身後的家丁使了個眼色,十幾名精壯家丁立刻上前,拿出隨車攜帶的繩索,不由分說便將那幾個海陽流民捆了個結結實實。流民們哭爹喊娘地求饒,卻無一人心軟,隻被家丁們押著站在一旁,等候後續交官。
安排妥當,盧知微才轉身,與緊隨其後的謝玄瑾一同快步衝到陳午身邊。少年早已支撐不住,靠著槐樹緩緩滑坐下去,唇色慘白如紙,額角的冷汗滾滾而落,那碗冷粥也在方纔的推搡中摔得粉碎,粥米混著塵土,狼狽得讓人心酸。
隨行醫工立刻提著藥箱上前,蹲下身仔細診視,片刻後皺眉向盧珩與崔蘭漪回稟:“老爺,夫人,這位小郎君左臂橫斷骨折,且有多處淤傷,失血過多,需即刻接骨包紮。隻是傷口沾了塵土,恐生壞疽,需得好生清創。”
崔氏雖被方纔的凶戾景象驚得輕咳了幾聲,麵色愈發蒼白,卻依舊強撐著掀簾,溫聲道:“莫要耽擱,就地醫治。”
說罷,她轉頭對貼身侍女吩咐道:“取我妝奩裡那個青瓷小瓶來。”
盧知微心中一動,她知道母親說的那瓶藥。那是崔氏出嫁時,清河崔氏本家給的祖傳金瘡藥,用名貴的三七、血竭、**等藥材研磨而成,專治金瘡外傷,止血消炎的效果極佳,尋常世族都難得一見。崔氏素來節儉,這藥連給知微磕破膝蓋都捨不得用,今日竟為了一個陌生少年取了出來。
侍女很快取來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瓶,崔蘭漪接過,卻冇有直接遞給醫工,而是看向盧知微,柔聲道:“微娘,你送去吧。”
盧知微連忙上前,雙手捧著那隻微涼的瓷瓶,走到醫工身邊。她擰開瓶塞,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點金瘡藥粉,遞到醫工麵前,輕聲道:“李醫工,這是母親的祖傳金瘡藥,你用這個給他敷上。”
醫工見是清河崔氏的秘藥,頓時眼前一亮,連忙躬身謝過:“多謝夫人,多謝大娘子。有此良藥,小郎君的傷口必能快速癒合。”
接骨之痛,撕心裂肺。醫工按住陳午的肩膀,沉聲道:“小郎君,得罪了!”
陳午緊閉雙眼,牙關死死咬著,哪怕渾身抖得如同篩糠,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也始終未發出一聲痛呼。醫工動作麻利,先將斷骨複位,用夾板固定,而後小心翼翼地將那珍貴的金瘡藥粉撒在少年手臂的傷口上。
藥粉一觸到傷口,陳午緊繃的身體似乎微微一鬆,那鑽心的疼痛竟真的緩解了幾分。
待醫工纏好布條,陳午才緩緩睜開眼,眼底的光芒雖黯淡,卻依舊清明銳利。他冇有先看自已的傷臂,而是先望向馬車方向,對著崔蘭漪的方向,艱難地拱了拱手。
盧珩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讚許,開口問道:“少年人,你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陳午撐著地麵,想要起身行禮,卻被盧珩抬手止住。他喘了幾口粗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卻字字清晰:“小子陳午,陽平人。冀州荒旱,家鄉顆粒無收,隨母逃荒至此,前日母親染疫離世,隻剩小子孤身一人。”
崔氏聽著他的遭遇,眼中滿是憐憫,輕輕撫了撫胸口,溫聲道:“可憐的孩子。我盧家莊就在前方伊水之畔,清淨安寧,正缺個懂事的人手。你且隨我們回莊養傷,傷愈之後,願留願走,皆隨你意,如何?”
陳午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怔怔地看著崔蘭漪溫和的麵容,又掃過盧珩沉穩的神色,以及一旁滿眼關切的盧知微。良久,他掙紮著起身,對著盧珩與崔氏深深一揖,動作笨拙卻無比鄭重,字字鏗鏘,帶著少年人最赤誠的誓言:“謝貴人收留!謝夫人賜藥之恩!此恩,陳午冇齒不忘,日後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盧珩頷首,吩咐盧忠:“尋輛空車,鋪上軟墊,好生安置陳郎君。”
“是,老爺!”
車隊重新啟程,陳午被扶上後車,柳姨娘早已命人備了熱粥與乾淨的粗布衣裳,讓他先換上,再慢慢喝粥墊肚子。
盧知微坐回安車,看著母親將那隻剩小半瓶藥的青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忍不住靠了過去,輕聲道:“母親,那藥很貴吧?”
崔氏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通透:“藥是貴,但人心更貴。那少年骨相清奇,眼神堅毅,絕非池中之物。今日予他一點恩惠,或許便是結下一段善緣。何況,見死不救,非我盧家、崔家的家風。”
盧知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對母親多了幾分敬佩。不過骨骼驚奇怎麼那麼像電影裡勸人學武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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