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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車馬輕緩,不多時便到了祖逖的居所。
這裡不似士族豪門那般雕梁畫棟,卻疏朗開闊、清氣逼人。院前種著青鬆翠竹,籬笆紮得整齊,牆邊立著幾柄刀劍弓矢,一眼便知主人是個尚武磊落之人。院中乾乾淨淨,空出一大片平地,正是平日練劍習武之處。
不等眾人叩門,裡麵已聽得腳步聲。
開門迎出來的,並非尋常仆役,而是一位身著素布勁裝、鬢髮整齊、眉目爽利的婦人。
她身形挺拔,步履穩勁,雖衣著簡樸,卻自有一股英氣,不卑不亢,不見半分小家子氣。
這便是祖逖的妻子,劉氏。
謝景、盧珩等人一見,便知此女絕非尋常內宅婦人。
劉氏先對著眾人從容一禮,禮數週全,語氣清朗:“夫君早已在堂中等候諸位,諸位貴客遠道而來,寒舍蓬蓽生輝。”
她說話不軟不媚,爽脆利落,眼神明亮,掃過盧、謝兩家子弟時,微微點頭,似是早已瞭然。
謝夫人上前見禮,心中暗讚:難怪祖士稚能成大事,家中妻子竟是這般氣度剛正、不讓鬚眉的人物。
劉氏引著眾人入院,一邊走一邊從容道:“夫君常說,如今天下看似安寧,實則隱患四伏。男子當習武報國,女子亦當強身自立,不可一味嬌弱。昨日他歸家便說,遇著兩位有膽識的小友,願傾囊相授。”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透著見識:“我祖家無甚名貴規矩,隻一條——習武先習心,學藝先學正。吃得苦,守得住心,方能學得真本事。”
說罷,她淡淡一笑,看向盧知微與謝玄瑾:“兩位小友莫怕吃苦。婦人女子未必不如男兒,我自幼也練過幾手拳腳,尋常三五壯漢近不得我身。”
這話一出,滿院皆驚。
盧知微心中一震:這纔是真正的亂世賢妻,胸有丘壑,身有筋骨,半點不輸男兒。
崔氏、謝夫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敬佩。這般女子,不困於內宅,不溺於脂粉,心懷明朗,有膽有識,當真是巾幗風骨。
劉氏引眾人進了正堂,堂中陳設極簡:一張長案,數卷書籍,一壁弓箭刀劍,處處透著主人的剛勁坦蕩。
祖逖早已立在堂中等候,一身短打勁裝,見眾人到來,爽朗大笑:“盧兄、謝兄,諸位來得正好!”
他目光落在盧知微、謝玄瑾身上,朗聲道:“既蒙諸位信重,送子弟前來,從今日起,我便教你們立身之本、防身之術。”
頓了頓,他語氣一肅,字字鏗鏘:“隻是我祖逖教出來的人,不許嬌氣,不許退縮,不許半途而廢!”
劉氏在旁淡淡補了一句,聲清氣正:“夫君說得是。若他們敢偷懶,不必夫君動手,我便先代夫君管教。”
一語落下,滿室凜然。
卻無一人覺得不妥,反倒心中更敬。
這便是祖家——
夫有英雄氣,妻有巾幗風。
盧、謝兩家早已將備好的束脩之禮,以及盧家奉上的細絹與新製筆墨、謝家所贈的綢緞與一斛上好粟米,齊齊整整置於堂前案上,禮數週全,儘顯士族對教習的敬重。
祖逖身著玄色短打勁裝,麵容剛毅,立於堂側;劉氏則換了一身藏青布裙,外罩素色短褙子,身姿挺拔,眉宇間坦蕩磊落,不卑不亢。
盧知微與謝玄瑾並肩上前,兩個孩子皆著簇新衣裳,盧知微一身淺粉襦裙,嬌而不怯;謝玄瑾身著青錦小袍,端方有禮。二人對著堂上先賢牌位,躬身行士族子弟禮,舉止有度,絲毫不失門閥風範。
隨後,小廝奉上清茶,粗陶茶盞氤氳著淡淡茶香,與祖家簡樸之風相得益彰。盧知微與謝玄瑾雙手持盞,先後向祖逖、劉氏躬身敬茶,語氣恭敬卻自持分寸:
“晚輩盧知微(謝玄瑾),敬先生、夫人。”
祖逖接過茶盞,微微頷首,語氣鄭重:“二位小友客氣。既蒙盧、謝二府信重,延請某為教習,某必儘心傳授立身防身之術,不負所托。”
劉氏亦接過茶,指尖輕觸溫熱的杯壁,神色溫和卻不失嚴謹:“習武先習德,練身先練心。二位小友若肯吃苦耐練,我夫婦二人,必傾囊相授。”
說罷,劉氏命下人取來兩物,遞至二人手中。給謝玄瑾的,是一柄削磨趁手的小木劍,劍身光滑,刻著一個“毅”字;給盧知微的,是一把小巧青銅匕首,鞘身雕著簡潔蘭草紋,入手微涼。
“瑾兒年長,先習劍術,以毅練心,築牢根基。”祖逖看向謝玄瑾,沉聲道,“微娘身形靈巧,先習短刃,藏於袖間,以備危難自保。”
劉氏補充道:“木劍無鋒,練的是定力與身法;短刃小巧,求的是迅捷與機敏。且先收著,待根基穩固,再換真兵不遲。”
盧知微與謝玄瑾對視一眼,雙雙躬身謝過,將兵器小心收好。
祖逖朗聲道:“今日禮數已成,從明日起,卯時初刻,伊水之畔,我候二位。”
第二日一早,天還矇矇亮,盧府外便已傳來動靜。嫡兄盧知禮早已起身,跟著護院盧忠在院外練習拳腳,呼喝聲與腳步聲隔著院牆隱約傳來。
盧知微把頭往被窩裡一縮,整個人蜷成一團,悔得腸子都青了。
她算是徹徹底底明白,自已親手把自已坑進了早起的煉獄。
“不起不起不起……”
她在被窩裡小聲嘟囔,把腦袋埋得更深。
冇賴多久,小禾便輕手輕腳掀開被子,柔聲勸道:“大娘子,快起吧,謝家小郎君已經在門外等候了,再遲便要讓祖先生久等。”
盧知微唉聲歎氣,被小禾連拉帶拽地拖起來,揉著惺忪睡眼套上淺青色練功襦裙,頭髮亂糟糟地翹著,活像隻冇睡醒的小奶貓。
一路迷迷糊糊走到河邊,晨霧未散,涼風吹得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祖逖尚未現身,隻有謝玄瑾安安靜靜立在岸邊,手中握著小木劍,身姿端正,一派勤勉模樣。
知微眼睛一亮,瞬間精神幾分。
不行,得在先生來之前好好表現!
她當即拉過謝玄瑾,憑著從前模糊的記憶,雙腿分開、膝蓋微彎,翹著屁股挺直腰,一本正經擺了個自以為標準的架勢。
姿勢剛穩,後腰忽然被人輕輕一踢。
“噗通——”
她身子一撲,結結實實摔在河邊軟草裡。
青草鮮嫩,清香撲鼻,她鼻尖蹭著草葉,索性破罐子破摔,張嘴啃了一口青草。清甜微澀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倒也不算難吃。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無奈與笑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盧知微。”
她渾身一僵,慢慢抬頭。
祖逖負手立在麵前,神色似笑非笑。
“你這是在做什麼?”
盧知微連忙吐掉青草,手忙腳亂爬起來,臉蛋通紅:“先、先生……”
祖逖又氣又笑,沉聲道:“習武首在強身,次在蓄力,終在臨敵不怯、守心守正。你連最基本的強身都未學,便要擺騎射之勢?騎射乃馬上技藝,哪有不先學走,便要學跑的道理。”
謝玄瑾在一旁抿緊嘴唇,努力憋笑,耳根卻悄悄泛紅。
盧知微低著頭,心裡暗自懊惱,從前見聞終究作不得準。
祖逖見她垂頭喪氣,收了戲謔,神色複歸嚴正:“今日從根本練起。”他伸手指向伊水上遊,“第一課,練足力,跑步。”
謝玄瑾持劍上前一步,眼中帶光:“先生,跑多遠?”
“十裡。”祖逖言簡意賅,“沿溪而上,至石橋折返,日落之前未歸,不許進食。”
“十裡?”盧知微倒吸一口涼氣,小短腿微微發顫,這路程對她而言,無異於天塹。
祖逖看穿她的退縮,淡淡道:“習武無捷徑,足力不健,根基必虛。微娘若覺辛苦,此刻作罷也無妨。”
“誰、誰要作罷!”盧知微被激得抬頭,攥緊袖中匕首鞘,“跑就跑!”
晨霧漸散,朝陽初升,金色霞光灑在伊水之上。
兩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後奔跑起來,謝玄瑾年長一歲,步子穩健,卻刻意放慢速度,始終與盧知微並肩。盧知微咬著牙,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起初尚能跟上,不過三裡便氣喘籲籲,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微娘,歇片刻再走?”謝玄瑾見她臉色發白問道。
“不歇!”盧知微擺了擺手,心裡清楚一旦停下便再難起身,“先生說跑不完不許吃飯……”
祖逖負手跟在後方,隻在二人腳步散亂時,沉聲提醒:“呼吸與腳步同調,落地輕緩,方可持久。”
這十裡路,對兩個孩童而言,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盧知微中途歇了數次,哭了兩回,全靠謝玄瑾遞水打氣,才咬牙堅持。待二人跌跌撞撞跑回起點,已是午時。
盧知微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渾身脫力,喉嚨乾得冒煙,雙腿沉重如灌鉛,肚子咕咕直叫。
“尚有毅力。”祖逖上前,丟給兩人各一個水囊,“今日暫且如此,明日卯時,依舊在此。”
盧知微喝了口水,緩過勁來,有氣無力躬身:“晚輩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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