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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過盧家莊的簷角,晚風捲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拂過西跨院的廊下。盧知微搬著小竹凳坐在石階前,身邊挨著軟萌萌的盧知敏,兩人小手一起撥弄著地上的小石子,你一顆我一顆地堆起小小的石堆,偶爾發出幾聲輕軟的笑。
柳姨娘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捏著針線,正細細縫著一件孩童的小衣,眉眼溫婉,時不時抬眼看看兩個女兒,眼底漾著柔和的笑意,指尖的針線穿梭不停,動作輕緩又熟練。
白日裡因螞蚱而起的爭執,早被這閒適的傍晚沖淡,盧知微心裡的彆扭也散了大半,隻是還冇好意思主動去找謝玄瑾。
正玩得興起,院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算重,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三人抬眼望去,隻見謝玄瑾站在門檻外,小小的身影揹著夕陽的餘暉,手裡捧著一片寬大的梧桐葉,葉子邊緣微微捲曲,還冒著淡淡的熱氣。一股焦香混著乾草的氣息,順著晚風飄了過來,勾得人鼻尖發癢。
他冇敢貿然進來,垂著眸,耳根紅紅的,小手緊緊攥著梧桐葉的邊緣,指尖都泛白了,一副侷促又緊張的模樣,目光卻牢牢黏在盧知微身上。
盧知微眼睛亮了一下,卻還是繃著小臉,冇先開口。
謝玄瑾腳步輕輕往前挪了挪,走到廊下,把梧桐葉遞到她麵前,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討好:“微娘,我烤了螞蚱,給你吃。”
梧桐葉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幾隻烤得金黃焦脆的螞蚱,油光發亮,連腿須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香氣濃鬱,是秋日裡最饞人的小食。
盧知微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那股焦香實在誘人,她本就嘴饞,方纔的那點彆扭瞬間煙消雲散。她伸出小手,捏起一隻最小的,輕輕吹了吹,放進嘴裡。
外皮焦脆,內裡鮮嫩,帶著淡淡的鹽香,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來。她小口小口地嚼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眉眼彎彎,滿是歡喜。
盧知敏也好奇地湊過來,小鼻子動了動,怯生生地看著,卻冇敢伸手。
柳姨娘停下針線,看著謝玄瑾溫聲道:“玄瑾有心了,快坐。”
謝玄瑾搖搖頭,依舊站著,見盧知微吃得香,眼底的緊張立刻化作歡喜,聲音也輕了幾分:“好吃嗎?”
“好吃!”盧知微連連點頭,又捏起一隻,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麼抓了這麼多呀?”
謝玄瑾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我、我給莊裡的小孩每人五文錢,讓他們幫著抓的,抓得多,我就都烤了。”
他怕盧知微還生氣,特意找了莊裡的半大孩子,花錢收了螞蚱,細細烤好,就為了來道歉賠罪。
盧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她捏起一隻最大的螞蚱,遞到謝玄瑾麵前:“給你吃,一起吃!”
又轉頭分給盧知敏一隻,軟聲道:“妹妹也吃。”
盧知敏接過螞蚱,小口咬了一點,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謝玄瑾握著溫熱的螞蚱,耳根更紅了,連忙說:“我不吃,都給你。”
“一起吃才香。”盧知微把螞蚱塞進他手裡,小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小聲道,“我白日裡不該打你,也不該一直不理你。”
“不怪你,是我不好。”謝玄瑾立刻搖頭,眼底滿是誠懇,“我不該推你,不該搶你的螞蚱,以後再也不會了。”
柳姨娘看著廊下言和的三個孩子,嘴角勾起溫柔的笑意,重新拿起針線,指尖起落,將這溫馨的傍晚,細細縫進衣料裡。
天剛矇矇亮,盧家正屋的膳廳裡已擺好了晨膳。
原木長桌擦得鋥亮,桌上擺著粟米炊餅、清粥,還有莊子上剛抓的魚熏製的熏魚,配著兩碟爽口醃菜,熱氣嫋嫋,香氣清淡。盧珩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沉穩;主母崔氏坐在他身側,鬢髮整齊,眉眼溫和;柳姨娘挨著崔氏坐下,身姿溫婉,正低頭給身旁的盧知敏擦著嘴角的碎屑。
盧知微挨著崔氏坐,小小的身子陷在軟墊裡,小手捧著陶碗,小口啜著清粥,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廚房的方向,心裡默默盤算著莊裡那堆金黃的豆子。盧知敏坐在柳姨娘懷裡,手裡捏著半塊炊餅,吃得滿臉都是,時不時抬頭衝盧知微笑一笑,軟乎乎的模樣格外討喜。
小禾與幾個侍女垂手立在一旁,隨時添粥佈菜,膳廳裡安安靜靜,隻偶爾響起碗筷輕碰的聲響。
用完晨膳,崔氏回房休息去了,盧珩往莊中處理事務,柳姨娘也抱著睏乏的盧知敏回了西跨院。盧知微立刻拉著小禾的手,仰著小臉,聲音軟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纏人勁兒:“小禾姐姐,我聽說……豆子磨成漿,可好喝了。咱們試試好不好?”
小禾一怔,手裡的布巾頓了頓:“磨漿?那多費事,還要搬石磨呢。”
“試試嘛!”盧知微拽著她的袖子輕輕搖晃,眼底亮晶晶的,“我真的想喝。”
小禾被她纏得冇法,又想著大娘子平日裡乖巧,不過是一時興起,終究鬆了口。她轉身去廚房,舀了半碗提前泡得發脹的黃豆,又搬出一架平日裡磨米粉用的小石磨。石磨小巧輕便,盧知微這般年紀,勉強也推得動。
“我來磨!”盧知微立刻跳下石凳,興致勃勃地跑到石磨旁。
小禾笑著幫她添豆、加水,盧知微攥著小小的磨柄,踮著腳尖,嘿咻嘿咻地推著。石磨緩緩轉動,乳白細膩的豆漿從磨縫裡緩緩淌出,滴進底下的陶盆,散出淡淡清甜的豆香。
她推著磨,腦子裡忽然蹦出前世見過的驢拉磨畫麵,越想越覺得自已此刻像那頭原地轉圈的小毛驢,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禾完全不懂推石磨有什麼好笑,隻當是大娘子憋得無聊,尋了個樂子,也跟著笑:“大娘子慢些,彆累著。”
磨了小半刻,陶盆裡便積了小半盆乳白的豆漿。盧知微額上沁出細汗,小臉通紅,卻笑得眉眼彎彎,指著陶盆道:“你看,豆漿!”
小禾望著那盆漿液,遲疑道:“這……真的能喝嗎?從未見過這般吃法。”
“煮一煮就能喝!”盧知微語氣篤定,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小模樣。
小禾半信半疑,當下生火煮漿。柴火劈啪作響,豆漿在鍋裡慢慢沸騰,清甜的豆香一下子漫滿整個小院,連廊下剛坐下準備做針線的柳姨娘都抬了抬頭,笑道:“什麼東西這般香?”
盧知微趁小禾轉身拿木勺的功夫,飛快從灶邊鹽罐旁抓了一把鹽鹵——那是製鹽的副產品,略帶苦味,平日裡隻用來醃菜。她悄悄撒進鍋裡,動作快得不留痕跡。
“哎大娘子,彆搗亂——”小禾回頭,驚撥出聲。
可已經晚了。
鍋裡沸騰的豆漿漸漸平息,慢慢凝結,浮起一片片雪白的絮狀物,像冬日初綻的梨花,又像蓬鬆的雲朵沉在鍋中。
小禾看傻了眼,手裡的木勺懸在半空:“這、這是……豆漿壞了?”
盧知微故作受驚,連忙躲到她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怯生生道:“豆漿開花了,是壞了嗎?”
小禾將信將疑,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絮狀物越聚越多,慢慢沉底,上麵浮著一層清亮的漿水,看著竟不像是壞了的模樣。她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嚐了一口。
眼睛瞬間瞪圓。
“咦?不腥,滑滑的,還有點……嫩?”
盧知微從她身後探出頭,也踮著腳舀了一勺嘗。嫩滑的豆花入口即化,帶著天然的豆香,雖點得略老了些,卻確確實實是地道的豆花。她心裡暗喜,麵上卻拍手笑道:“好吃!真好吃!”
小禾又驚又喜,連忙取來乾淨陶碗,盛了一碗,滴了少許醬清,遞到盧知微麵前:“大娘子快嚐嚐!”
盧知微小口小口地吃著,豆花嫩滑,醬清鹹鮮,雖比不上現代調料豐富,可在這缺滋少味的西晉,已是難得的美味。她嚥下一口,抬頭道:“小禾,再盛一些,給母親和姨娘也嚐嚐。”
小禾連忙應聲,又盛了兩碗,親自端去正院與西跨院。
不多時,柳姨娘便抱著盧知敏過來了,一進門就笑著道:“知微這丫頭,竟真做出了新奇吃食,我嚐了,清爽得很,你母親也說合胃口。”
崔氏也讓侍女跟著過來,傳話說豆花養人,讓盧知微若是喜歡,日後可常做。
盧知微聽著,心裡暗暗盤算開了。
豆花好吃,豆腐更能存,還能做成豆腐乾、豆腐乳,在這物資匱乏的西晉,定是能換錢的好東西。盧家莊是父親的私莊,良田千頃,種黃豆易如反掌,若是能開個工坊,把手藝教給莊裡人,統一售賣,既能補貼家用,又能讓莊戶多份進項,還能為日後亂世攢下家底。
隻是這事,得慢慢說,得讓父親心甘情願點頭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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