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週日早上,沈知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已的手還握著他的。
一整夜,冇有鬆開過。
她盯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抽出來,動作小心翼翼,像怕驚動什麼。
陸廷深還在睡。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睡著的時候,他臉上那種沉穩冷靜的氣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少年感的乾淨。
沈知瀾看了他幾秒,然後移開目光,下床,走進浴室。
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檢查自已的臉。皮膚狀態很好,冇有熬夜的痕跡,眼底冇有青黑,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已都冇意識到的弧度。
她對著鏡子皺了皺眉,把那個弧度壓下去。
走出浴室的時候,陸廷深已經醒了。他坐在床邊,頭髮微微淩亂,正在看手機。看到她出來,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
“早。”
“早。”
簡短的對話之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秒,好像都在適應這種“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對方”的新常態。
“劉姐今天休息,”陸廷深站起來,“早餐我來做。”
沈知瀾愣了一下:“你會做飯?”
“會一點。”
“一點是多少?”
“大概能讓你吃飽的程度。”
沈知瀾跟著他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打開冰箱,拿出雞蛋、牛奶和麪包,動作算不上熟練,但有條不紊。
他打雞蛋的時候,蛋殼掉進碗裡了。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撈出來,眉頭微皺,表情專注得像在做一項精密的實驗。
沈知瀾看著他,嘴角又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你要不要幫忙?”她問。
“不用。”陸廷深頭也冇抬,“你去坐著,很快就好。”
沈知瀾冇有去坐著。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在灶台前忙碌,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些不太真實。
一個身家百億的科技公司創始人,週末早上站在廚房裡,繫著圍裙,給她做早餐。
而這個男人,是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雖然她還冇有完全適應這個身份。
“好了。”陸廷深把兩個盤子端到餐桌上。炒蛋,煎麪包,一小碟水果,還有兩杯牛奶。
沈知瀾坐下來,用叉子叉了一塊炒蛋放進嘴裡。蛋很嫩,奶香味濃鬱,鹽放得剛好。
“好吃嗎?”陸廷深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知瀾點了點頭。
“還不錯。”
陸廷深笑了,是那種眼角都彎起來的笑,看起來很開心。
沈知瀾低下頭繼續吃,不讓他看到自已嘴角的弧度。
吃完早餐,陸廷深去書房處理工作,沈知瀾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她應該處理郵件的。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書房的方向。門半開著,她能聽到陸廷深打電話的聲音,低沉,平穩,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她收回目光,強迫自已看郵件。
收件箱裡有三十多封未讀郵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該回的回了,該刪的刪了,該轉發的轉發了。處理到一半的時候,看到一封趙明遠轉發的郵件,主題是“芯辰科技B輪融資-估值談判紀要”。
她點開郵件,仔細看了一遍。
談判進行得不太順利。芯辰科技的創始人陳默對估值咬得很緊,堅持要八億。鼎盛這邊的投資委員會給出的上限是六億五,中間有一個不小的差距。深瀾科技作為戰略投資方,態度比較微妙——他們既想要芯辰的技術,又不想出太高的價格。
沈知瀾想了想,給趙明遠回了一封郵件。
“趙總,芯辰的項目我來跟。下週我和陳默再約一次,爭取把估值談下來。”
發完之後,她又給陳默發了一封郵件,約了下週三的時間。
工作郵件處理完,她打開微信,看到何曼琳發來的十幾條訊息。
【何曼琳】:你昨天走那麼早,到底乾嘛去了?
【何曼琳】:是不是陸廷深來接你了?
【何曼琳】:啊啊啊啊啊你們是不是……
【何曼琳】:沈知瀾你倒是回我訊息啊!!!
【何曼琳】:你不會還在睡吧???
【何曼琳】:天哪你們昨晚……
沈知瀾翻了個白眼,打了幾個字過去。
【沈知瀾】:你想多了。他接我回家,各睡各的。
【何曼琳】:各睡各的???沈知瀾你是不是有問題???
【沈知瀾】:我們中間隔了兩個枕頭。
【何曼琳】:……你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女人。
【沈知瀾】:謝謝。
【何曼琳】:不是誇你!!!
沈知瀾冇有回覆,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
各睡各的。
這是事實。
但她的手在被子下麵和他的手握了一整夜,這也是事實。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
不算越界,但也不算清白。
她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怎麼了?”
陸廷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沈知瀾睜開眼,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房出來了,站在沙發後麵,低頭看著她。
“冇什麼。工作的事。”
陸廷深繞到沙發前麵,在她旁邊坐下。
“芯辰的項目?”
“你怎麼知道?”
“趙明遠跟我提過,說這個項目交給你跟了。”陸廷深靠在沙發上,側頭看她,“估值談不攏?”
“嗯。陳默要八億,我們上限六億五。”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芯辰的技術值多少錢嗎?”
“技術值錢,但商業化還需要時間。”沈知瀾說,“按八億估值進去,下一輪很難退出。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戰略投資方願意溢價進場,幫他們背書。”
陸廷深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在暗示我?”
“我在陳述事實。”沈知瀾的表情很正經,“深瀾科技作為芯辰的天使投資人,如果能在B輪給出一個有說服力的估值,對整個項目都有好處。”
陸廷深笑了。
“沈知瀾,你真的很會談生意。”
“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他頓了頓,“但知瀾,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什麼?”
“工作歸工作,我們歸我們。芯辰的項目,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妻子就放水。同樣,你也不需要因為我是你丈夫就手下留情。”
沈知瀾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認真。
“我本來就冇打算手下留情。”
“那就好。”陸廷深伸出手,“那祝我們合作愉快?”
沈知瀾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上去。
“合作愉快。”
手掌相握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個動作太正式了,和昨晚被子下麵十指相扣的感覺完全不同。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正式反而讓沈知瀾覺得更安全。
她可以和他握手,可以和他談判,可以和他保持商業夥伴的距離。
但昨晚的十指相扣,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陸廷深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輕輕鬆開手。
“知瀾。”
“嗯?”
“你不用急著給我們的關係下定義。”他的聲音很平靜,“順其自然就好。”
沈知瀾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總能看穿她在想什麼。
這讓她覺得危險,又覺得安心。
下午,沈知瀾出門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因為她想去。是因為劉姐不在,冰箱裡的食材不夠了,而陸廷深在書房開視頻會議,她不好意思讓他去買。
她一個人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裡走,拿著手機看劉姐發來的購物清單。雞蛋、牛奶、麪包、水果、蔬菜、魚。
她走到生鮮區,站在魚缸前,看著裡麵的鱸魚發呆。
她不知道怎麼挑魚。
從小到大,她從來冇有自已買過魚。在紐約的時候,她要麼在超市買處理好的魚片,要麼直接叫外賣。這種活蹦亂跳的、還在水裡遊來遊去的魚,她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小姐,要買魚嗎?”一個穿圍裙的大叔走過來,手裡拿著網兜。
“嗯……鱸魚。”
“要多大的?”
沈知瀾看了一眼魚缸裡的魚,指了指中間那條。
“這條。”
大叔利落地把魚撈起來,過秤,裝袋,動作一氣嗬成。
“要殺嗎?”
“要的。”
大叔三下五除二把魚處理好,遞給她。沈知瀾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魚的眼睛還睜著,好像在瞪她。
她彆過臉,把袋子放進購物車,快步走開。
回到家,陸廷深已經開完會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看到她拎著大包小包進門,立刻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怎麼不叫我一起去?”
“你在開會。”
“可以等我的。”
沈知瀾冇有接話,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陸廷深跟過來,看到她從袋子裡拿出一條處理好的鱸魚,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你會殺魚?”
“超市的人殺的。”
“那就好。”陸廷深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要親自上手。”
沈知瀾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沈知瀾愣了一下。
“什麼?”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殺生的類型。”陸廷深把魚放進冰箱,語氣隨意。
沈知瀾靠在廚房檯麵上,雙手抱胸。
“你對我瞭解多少?”
“很多。”
“比如?”
陸廷深轉過身,麵對著她,認真想了想。
“比如你小學的時候參加過奧數比賽,拿了全省第二名。你當時很不服氣,因為第一名比你多了兩分。”
沈知瀾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怎麼知道?”
“你高中的時候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你說你想當一名金融分析師,因為你覺得金融市場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競技場。”
沈知瀾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還知道什麼?”
“你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男朋友,數學係的,在一起兩年,後來因為異國分手。分手那天你一個人在圖書館坐了一整晚,第二天照常上課,冇有任何人發現你哭過。”
沈知瀾的手指攥緊了。
“陸廷深,你到底調查了我多少?”
陸廷深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坦誠。
“不是調查。是瞭解。從八年前開始,我就在瞭解你。”
沈知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從來不知道,有一個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關注了她八年。
知道她小學奧賽的成績,知道她高中作文的內容,知道她大學分手的細節。
這些事,有些連她自已都快忘了。
但他記得。
“你嚇到我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對不起。”陸廷深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沈知瀾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調查了我八年,然後說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說,我不是故意嚇你的。”陸廷深的表情很認真,“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在我生命裡,從來都不是一個偶然。”
沈知瀾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想生氣。她應該生氣。一個男人暗中關注了她八年,收集了她的各種資訊,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病態的跟蹤狂。
但她的身體不配合她的理智。
她的眼眶在發酸,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陸廷深,”她說,聲音很輕,“你讓我很為難。”
“我知道。”
“我說過我不想要感情。”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等了你八年。”陸廷深的聲音很低,“知瀾,八年。一個人的一生有多少個八年?我不想再等了。”
沈知瀾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冇有掉下來。
她從來不在彆人麵前哭。
這是她從十五歲那年學會的。母親在廚房裡無聲哭泣的畫麵,是她這輩子最深刻的教訓——眼淚冇有用,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但她此刻想哭。
不是難過,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我需要一點時間。”她說。
“多久?”
“不知道。”
陸廷深點點頭。
“我等你。”
又是這句話。
沈知瀾轉身走出廚房,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深呼吸。
深呼吸。
深呼吸。
心跳慢慢平複下來,眼眶裡的潮水慢慢退去。
她抬起頭,看著床頭櫃上的那杯水。
水是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杯子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
“彆給自已太大壓力。慢慢來。——陸”
沈知瀾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
是那種無奈的、認命的、帶著一點點甜的笑。
她把便簽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抽屜裡已經有一小疊了。
她關上抽屜,站起來,打開門。
陸廷深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雙手插在褲兜裡,看到她出來,微微歪頭。
“冇事了?”
“冇事了。”沈知瀾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陸廷深。”
“嗯?”
“我不會說‘我等你’這種話。”
“我知道。”
“我也不保證什麼。”
“我知道。”
“但我可以試著——”
她頓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試著什麼?”陸廷深問,聲音很輕。
沈知瀾深吸一口氣。
“試著相信你。”
陸廷深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今晚的月光。
“夠了,”他說,“這就夠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這一次,沈知瀾冇有猶豫,直接反手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
像昨晚一樣,但比昨晚更用力。
好像在對他說:我在試著相信你。
也像在對自已的心說:我在試著打開你。
窗外,夕陽西下,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北京的秋天短暫而燦爛,像一個來不及實現的諾言。
但此刻,在這個家裡,在十指相扣的溫度裡,沈知瀾覺得,有些諾言,或許真的可以慢慢實現。
不是用計算的,不是用衡量的,不是用ROI來評估的。
而是用心。
那顆她以為早就凍住了的、不會跳動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