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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聚會,沈知瀾遲到了。
不是故意的。出門前她站在衣櫃前,花了二十分鐘選衣服。這在她的職業生涯中從未發生過。她向來是那種提前一晚準備好第二天著裝的人,決策時間不超過三分鐘。
但今晚,她站在敞開的衣櫃前,目光在自已的衣服和陸廷深那件深灰色大衣之間來迴遊移,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穿他的大衣去。
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你瘋了嗎?那是他的衣服。你們是什麼關係?你穿他的大衣去參加聚會,彆人會怎麼想?
他們是夫妻。法律意義上的。但在這個圈子裡,法律意義和實際意義之間隔著一道鴻溝。她不確定自已想把這道鴻溝填上多少。
最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及膝連衣裙,外麵套了自已的米白色風衣。得體,低調,不出錯。
但出門的時候,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衣櫃裡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袖子。
柔軟的,溫暖的,像他的手掌。
“沈知瀾,你清醒一點。”她在電梯裡對著鏡子裡的自已說。
鏡子裡的女人麵無表情,但耳尖泛著淡淡的粉。
君悅酒店的頂樓酒吧在三裡屯的核心位置,落地窗外是工體的夜景和遠處CBD的天際線。沈知瀾到的時候,卡座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投行圈的麵孔,有幾個她認識,有幾個麵生。
何曼琳第一個看到她,從卡座裡蹦起來,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胳膊。
“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放我鴿子!”
“說了來就會來。”沈知瀾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何曼琳的擁抱太熱烈,她不太習慣。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何曼琳拉著她往卡座走,“這是中金的許攸,這是高盛的林楠,這是華興資本的王浩,你都認識吧?”
沈知瀾一一打過招呼,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沈知瀾,聽說你要結婚了?”說話的是一個穿粉色西裝的女人,沈知瀾記得她叫許攸,中金的消費組負責人,三十出頭,在圈內以高調和毒舌著稱。
“嗯。”沈知瀾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不想多談。
“跟誰啊?”許攸湊過來,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
“你不認識。”
“不會是陸廷深吧?”許攸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整個卡座的人都看過來。
沈知瀾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何曼琳在旁邊瘋狂使眼色,意思是“你彆理她”。
但許攸顯然不是一個看眼色的人。她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舉到沈知瀾麵前。
“你看,這是上個月財經峰會的照片,陸廷深坐在第一排,旁邊是他前女友吧?長得真好看。”
沈知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陸廷深穿著深藍色西裝,坐在會場第一排,表情專注地看著台上。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長髮披肩,側臉精緻——蘇念。
沈知瀾的心跳穩了一下,又亂了一下。
“那不是他前女友,”她放下酒杯,聲音平靜,“那隻是坐在他旁邊的人。”
許攸撇撇嘴,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訕訕地閉了嘴。
何曼琳湊過來,壓低聲音:“知瀾,你彆聽她瞎說。她就是嘴賤,什麼人她都八卦。”
“我冇在意。”沈知瀾說。
她確實冇在意。至少她覺得自已冇在意。
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指節泛白。
聚會進行到一半,沈知瀾去洗手間補妝。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已的臉,妝容精緻,眼神冷靜,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張照片。
她告訴自已這冇什麼。蘇念是陸廷深的前女友,他們在同一個圈子裡,出現在同一張照片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冇有立場在意,冇有資格在意,冇有理由在意。
但她就是在意。
這種在意讓她對自已感到陌生。
她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裡遇到了一個人。
“沈小姐。”
沈知瀾抬起頭,看到蘇念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穿著一件銀灰色的晚禮服,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
她看起來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人。
沈知瀾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蘇小姐,真巧。”
“不巧,”蘇念笑了笑,“我知道你今晚在這裡。”
沈知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蘇念。
走廊的燈光昏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酒吧的喧鬨聲,但在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你跟蹤我?”沈知瀾的聲音冇有起伏。
“談不上跟蹤,”蘇念端起香檳抿了一口,“我隻是想和你再聊聊。”
“我們冇什麼好聊的。”
“關於廷深的事,你不想知道更多嗎?”
沈知瀾看著她,目光冷冽。
“蘇小姐,我不知道你想達到什麼目的。但我要告訴你幾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蘇念更近了一些。
“第一,我和陸廷深已經結婚了。不管你們過去有什麼,那是過去的事。”
“第二,你來找我,無非是想讓我不安。但你高估了這件事對我的影響。”
“第三——”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果你再跟蹤我,或者再出現在我的工作場合,我會讓律師處理。”
蘇念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笑,而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她把香檳杯放在旁邊的窗台上,“但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來乾什麼的?”
蘇念從手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沈知瀾冇有接。
蘇念把名片放在窗台上,推到沈知瀾的方向。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廷深和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沈知瀾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名片。
銀白色的卡片,上麵隻有一行字:蘇念,某某資本董事總經理。
她認識這家資本。是國內數得上號的PE機構,管理規模幾百億。
蘇念不是花瓶。她是有實力的。
這個發現讓沈知瀾心裡更不舒服了。
她回到卡座,何曼琳正在和許攸爭論什麼,看到她回來,連忙招手。
“知瀾,你去哪兒了?這麼久?”
“遇到一個人。”沈知瀾坐下來,把威士忌一口喝乾。
“誰啊?”
“冇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有一條陸廷深的訊息。
【陸廷深】:聚會結束了嗎?我在樓下。
沈知瀾愣了一下,她以為他說“我去接你”隻是客套,冇想到他真的來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才九點半,聚會還遠冇有結束。
【沈知瀾】:還冇,可能要晚一點。
【陸廷深】:沒關係,我等你。
沈知瀾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我走了。”
“啊?”何曼琳瞪大眼睛,“這才九點半,你就要走?”
“有點事。”
“什麼事啊?你從來不走這麼早的。”
沈知瀾冇有回答,拿起包往外走。身後傳來何曼琳的哀嚎和許攸意味深長的笑聲。
她不在乎。
她隻知道陸廷深在樓下等她,而她想立刻見到他。
這個念頭強烈到讓她自已都覺得不可思議。
電梯裡,沈知瀾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已的妝容。口紅有點掉了,她從包裡拿出來補了一下。又覺得太刻意了,用紙巾抿掉一些。
她在乾什麼?
她在為一個男人補妝。
這不像她。
但她停不下來。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酒店大堂,看到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深灰色轎車。
陸廷深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她,嘴角微微彎起。
“這麼快?”
“嗯,冇什麼意思。”沈知瀾走到他麵前,“你怎麼在這兒等了?外麵冷。”
“怕你找不到車。”他把咖啡遞給她,“給你買的,熱拿鐵,少糖。”
沈知瀾接過咖啡,捧在手心,溫度透過杯子傳到掌心裡,暖融融的。
“上車吧,外麵冷。”陸廷深拉開副駕駛的門。
沈知瀾坐進去,繫好安全帶。陸廷深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裡很暖和,暖氣開著,音響裡放著很輕的音樂。
沈知瀾捧著咖啡,喝了一口。拿鐵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奶泡綿密,甜度也剛好是她喜歡的程度。
她從來冇有跟他說過自已喜歡喝什麼。
但他知道。
“陸廷深。”
“嗯?”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拿鐵,少糖?”
陸廷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家宴那天,你在咖啡店買了一杯拿鐵,跟服務員說‘少糖’。”
沈知瀾愣了一下。
那是她赴家宴之前,在陸家老宅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買的。她以為冇人看到。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陸廷深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是剛好經過。”
沈知瀾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交替,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你還記得這種事。”
“你的事,我都記得。”
沈知瀾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拿鐵,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陸廷深開口。
“聚會遇到什麼事了嗎?”
“什麼?”
“你出來得比預期早,而且你的狀態不太對。”
沈知瀾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了一下。
她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我遇到蘇唸了。”
陸廷深的手握緊了方向盤,車速慢了一瞬,然後恢複平穩。
“她跟你說了什麼?”
“冇說什麼。她給我留了一張名片。”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
“知瀾,蘇唸的事,我會處理。你不需要——”
“我知道。”沈知瀾打斷他,“你不需要保護我,陸廷深。我見得多了,不是冇見過世麵的小姑娘。”
陸廷深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你見得多了,”他說,“但你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沈知瀾冇有說話。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好,兩個人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沈知瀾靠在電梯壁上,捧著已經喝了一半的拿鐵,看著電梯數字一層層跳動。
“陸廷深。”
“嗯?”
“蘇念說,你們之間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的冇錯。”
沈知瀾轉頭看他。
“什麼意思?”
電梯門開了,陸廷深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出電梯,掏出鑰匙開門。
沈知瀾跟在他身後,換好拖鞋,走進客廳。
陸廷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夜景。
CBD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片被凝固的星河。
“我和蘇唸的事,”他終於開口,“確實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沈知瀾站在他身後,等著他繼續說。
“她是我大學同學,我們在一起四年,訂過婚。”陸廷深的聲音很平靜,但沈知瀾聽出了底下的重量,“分手的原因,她說是因為我媽不同意。這是事實,但不是全部。”
他轉過身,看著沈知瀾。
“真正的原因,是我發現我們不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
“她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她理解不了。”陸廷深靠在窗邊,雙手插在褲兜裡,“分手是我提的。不是因為家族壓力,是因為我清醒了。”
沈知瀾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她去了國外,我們再也沒有聯絡過。”陸廷深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出現,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對她冇有任何感情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沈知瀾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認真,有篤定,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些。”她說,聲音比預想的輕。
“我想解釋。”陸廷深說,“因為我不希望你有任何誤會。”
沈知瀾沉默了幾秒。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誤會?”
陸廷深微微笑了一下。
“因為你剛纔在電梯裡問我那句話的時候,表情不太好看。”
沈知瀾移開目光,假裝去看窗外的夜景。
“我冇有誤會。”
“那就好。”
“我隻是——”
她頓住了。
隻是什麼?隻是在意?隻是吃醋?隻是不想成為任何人故事裡的配角?
她說不出口。
“隻是什麼?”陸廷深問,聲音很輕。
沈知瀾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他。
“隻是我不喜歡被矇在鼓裏。如果你和蘇念之間有什麼事,我希望我是從你嘴裡知道的,不是從彆人嘴裡。”
陸廷深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要溢位來。
“好,”他說,“以後什麼事,我都第一個告訴你。”
沈知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身走向臥室。
“我去洗澡了。”
“知瀾。”
她停下腳步。
“你今天穿的這件風衣,”陸廷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好看。”
沈知瀾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米白色風衣。
“我知道。”她說,然後快步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上,手捂著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件風衣而已。他說很好看而已。
她為什麼要心跳加速?
她到底怎麼了?
沈知瀾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躺在床的一側。陸廷深已經躺在另一側了,中間依然隔著兩個枕頭,但距離已經近到幾乎可以忽略。
“知瀾。”
“嗯。”
“週六的事,謝謝你。”
“什麼事?”
“你提前從聚會出來。我知道你不喜歡那種場合,但你去了。是因為我嗎?”
沈知瀾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你。”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何曼琳。”她說,“她求了我很久。”
陸廷深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下。
“好,是因為何曼琳。”
沈知瀾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信,但冇有反駁。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被子下麵,她的手放在身側,感覺到他的手指又輕輕碰了碰她的。
這一次,她冇有猶豫,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兩個人的手在被子下麵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
“陸廷深。”
“嗯?”
“你說你等了我八年。”
“嗯。”
“如果我冇有回國呢?如果你冇有找到我呢?”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
“那我就會一直找下去。”
沈知瀾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有些悶,“真的很會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她閉上眼睛,握緊了他的手,“這就是問題所在。”
“為什麼是問題?”
“因為如果你的話是真的,那我就冇辦法控製自已了。”
陸廷深的手指微微收緊,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那就不要控製,”他說,“順其自然就好。”
沈知瀾冇有回答。
但在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她自已都冇察覺到的弧度。
很小,很輕,像一個剛剛萌芽的種子,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悄悄地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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