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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之後,沈知瀾以為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床頭櫃上依然放著一杯溫水,旁邊依然壓著一張便簽紙。隻不過內容換了。
“今天降溫,穿厚一點。衣櫃左邊第二件是我的大衣,你可以穿。——陸”
沈知瀾盯著這張便簽看了五秒,然後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左邊第二件,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摸上去柔軟得像雲朵。她看了一眼吊牌上的價格,數字後麵的零多到她懶得數。
她把大衣掛回去,從自已那側拿出一件黑色風衣穿上。
然後她走到廚房,倒了一杯咖啡,坐在餐桌旁看手機。
何曼琳發來十幾條訊息,全是關於週末聚會的。從穿什麼衣服到化什麼妝,從去的人有誰到她最近暗戀的某個交易員會不會出現,事無钜細,恨不得把整場聚會的劇本都發給沈知瀾過目。
沈知瀾挑了幾條重要的回了,然後把手機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她看了一眼咖啡機,發現上麵貼著一張新的便簽。
“今天的咖啡是我煮的。少喝點。——陸”
沈知瀾把便簽撕下來,看了一眼垃圾桶,猶豫了一下,還是摺好放進了口袋裡。
口袋裡的便簽已經攢了一小疊了。
她覺得自已像個收集廢紙的拾荒者。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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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瀾到公司的時候,周瑤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杯熱美式和一份檔案夾。
“沈總早!這是芯辰科技的最新資料,陳默那邊昨晚發過來的。”
“放桌上。”沈知瀾接過咖啡,推開辦公室的門。
周瑤跟進來,把檔案夾放在桌上,然後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還有事?”
“沈總,”周瑤壓低聲音,“今天早上有人來找您。冇預約,我說您不在,她就走了。”
“誰?”
“她說她叫蘇念。還說……您知道她。”
沈知瀾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下次她再來,直接讓保安請走。”
周瑤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好的,沈總。”
周瑤出去之後,沈知瀾坐在辦公桌前,打開檔案夾,目光落在第一頁上,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蘇念又來了。
昨天在咖啡館,她說的那些話,沈知瀾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告訴自已是來宣示主權的,是來製造裂痕的,是一個前女友不甘心的垂死掙紮。
但陸廷深的解釋,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整件事。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如果他從八年前就認識她,如果那篇論文真的改變了什麼——那蘇念算什麼?
一個被家族拆散的前任?一段無法挽回的過去?還是一個在錯誤時間出現的人?
沈知瀾發現自已在意這個問題。
不是在意蘇念這個人,而是在意自已在陸廷深生命裡的位置。
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替代品。
但同樣,她也不想成為填補彆人空缺的那個人。
她想要的是——獨一無二。
這個念頭讓她自已都覺得可笑。一個不相信愛情的人,居然在意自已是不是獨一無二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檔案上。
芯辰科技的B輪融資進入關鍵階段。陳默那邊已經提交了完整的商業計劃書和財務數據,接下來要做的是估值談判。
深瀾科技作為戰略投資方,在這個項目上有很大的話語權。
而陸廷深,作為深瀾科技的創始人,在這件事上和她有直接的利益交集。
工作。
她需要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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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沈知瀾正在會議室裡和團隊討論芯辰的估值模型,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陸廷深的訊息。
【陸廷深】: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沈知瀾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三秒,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沈總?”對麵的分析師叫她,“這個估值區間您看合適嗎?”
“不合適。”沈知瀾回過神,指了指螢幕上的數字,“P/E倍數給得太高了。芯辰雖然技術領先,但商業化落地還需要時間。按這個估值進去,下一輪很難退出。重新算。”
分析師們麵麵相覷,低頭修改模型。
會議結束後,沈知瀾回到辦公室,拿起手機,看到陸廷深又發了一條訊息。
【陸廷深】:如果你不想出來吃,我買回去也行。你想吃什麼?
沈知瀾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個字過去。
【沈知瀾】:好。
發完之後她覺得自已像個傻子。好什麼?去哪裡吃?吃什麼?什麼都冇說清楚就回一個“好”,這不像她。
但陸廷深好像完全不需要她說明白。
【陸廷深】:七點,我來接你。
沈知瀾看著這條訊息,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沈知瀾】:不用接,我自已去。
【陸廷深】:我去接你。
【沈知瀾】:我說了不用。
【陸廷深】:我想去接你。
沈知瀾盯著螢幕,不知道該回什麼。
這個男人,永遠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不講道理的話。
她冇再回訊息,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
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很快又被她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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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五十分,沈知瀾走出辦公樓,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不是司機開的商務車,是一輛低調的深灰色轎車。陸廷深坐在駕駛座上,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看手機。
沈知瀾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陸廷深抬起頭,看到她,嘴角微微彎起,探過身來推開副駕駛的門。
“上車。”
沈知瀾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你不用親自來接我。”
“我知道。”陸廷深發動車子,“但我想。”
沈知瀾冇有再說什麼,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駛入主路,彙入晚高峰的車流中。北京的傍晚來得早,才七點不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一盞盞亮起,把城市染成暖黃色。
“去哪裡吃?”沈知瀾問。
“一個朋友開的餐廳,私房菜,比較安靜。”
“什麼樣的朋友?”
“大學同學。做餐飲的,在圈子裡口碑不錯。”
沈知瀾點點頭,冇有再問。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陸廷深打開音響,放了一首很輕的爵士樂。鋼琴聲慵懶地流淌,和窗外的車流聲混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知瀾,”陸廷深忽然開口,“蘇念有冇有再找你?”
沈知瀾的手指微微收緊。
“今天早上她來公司了。”
陸廷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
“她說什麼了?”
“我冇見她。讓助理打發走了。”
陸廷深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不想見她。”他的聲音很低,“她的事,我會處理。你不用管。”
沈知瀾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路燈的明滅中忽明忽暗,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你和她還有聯絡?”她問,語氣儘量平淡。
“冇有。從分手之後就冇有。”陸廷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我不知道她怎麼找到你的。這件事我會查清楚。”
沈知瀾冇有再問。
車子在一棟老式四合院前停下來。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盞暖黃色的燈,照著兩扇硃紅色的木門。
陸廷深停好車,繞到副駕駛幫沈知瀾拉開車門。
“不用——”沈知瀾剛要說不必,他已經拉開了門。
她下車的時候,他的手很自然地護在她頭頂,防止她撞到門框。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過無數次。
沈知瀾看了他一眼,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四合院裡麵彆有洞天。穿過影壁,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柿子樹,樹下襬著幾張桌子,但今晚冇有客人。一個穿唐裝的年輕人迎上來,看到陸廷深,笑著點頭。
“陸哥,包間準備好了。”
“謝了。”
包間在正房,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角落裡點著一爐沉香。
沈知瀾坐下來,環顧四周。
“你喜歡這種地方?”她問。
“喜歡安靜的地方。”陸廷深給她倒了一杯茶,“你呢?”
“我也喜歡安靜。”
“那我們有共同點了。”
沈知瀾看了他一眼:“一頓飯就找一個共同點,是不是太快了?”
陸廷深笑了,是那種真的很開心的笑,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紋路都柔和了。
“慢慢找也行,”他說,“我有的是時間。”
沈知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接話。
菜是陸廷深提前訂好的,冇有菜單,廚師根據當天的食材配菜。第一道是鬆茸雞湯,湯色清亮,香氣撲鼻。沈知瀾喝了一口,鮮得眉毛都揚起來了。
“好喝嗎?”陸廷深問。
“好喝。”
“那就多喝點。”
第二道是清蒸鱸魚,火候恰到好處,魚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沈知瀾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鮮嫩滑口,比陸家老宅的阿姨做得還好。
“你喜歡吃魚,”陸廷深說,“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家宴那天,我媽給你夾魚,你吃了之後眼睛亮了一下。雖然你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騙不了人。”
沈知瀾愣了一下。
她以為自已偽裝得很好,冇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
“你觀察力很強。”她說,語氣有些生硬。
“不是觀察力強,”陸廷深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裡,“是看你的時候比較認真。”
沈知瀾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魚,耳朵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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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兩個人走出四合院。夜風涼了,吹在臉上有些冷。沈知瀾下意識地抱了一下胳膊,陸廷深已經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
“穿著。”他的語氣不容拒絕,但聲音很溫和,“你穿得太少了。”
沈知瀾想說“我不冷”,但外套上的溫度已經透過衣服滲進來了,暖融融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
她閉上嘴,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車子駛出衚衕,彙入長安街的車流。夜晚的長安街燈火通明,**城樓在燈光中顯得格外莊嚴。沈知瀾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忽然覺得今晚的一切都不太真實。
這頓飯,這輛車,這個人。
都不像她生活會有的東西。
“陸廷深,”她忽然開口。
“嗯?”
“你之前說,等了我八年。”
“嗯。”
“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她轉頭看他,“你因為一篇論文就記住一個人,然後找了她八年,最後娶了她。這聽起來像——”
“像什麼?”
“像一個很爛的愛情小說的開頭。”
陸廷深笑了。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開頭不爛?”
沈知瀾想了想,認真地說:“冇有開頭。感情不應該有開頭,它應該是慢慢發生的,像……像利息一樣,一點一點累積,而不是突然砸下來一筆钜款。”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比喻很金融。”
“我是金融從業者。”
“我知道。”他頓了頓,“但知瀾,有些東西不是利息,是本金。是你在最開始就投入的,然後看著它慢慢增長。”
沈知瀾冇有接話。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沈知瀾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陸廷深忽然叫住她。
“知瀾。”
“嗯?”
“你今天穿了我的大衣。”
沈知瀾低頭一看,發現自已還披著他的外套。她連忙脫下來,遞給他。
“不好意思,忘了。”
陸廷深冇有接,隻是看著她。
“不用還。”
“什麼?”
“大衣,送你了。”他頓了頓,“你不是說今天降溫嗎?我的大衣比你那件風衣暖和。”
沈知瀾想說“我冇有說今天降溫”,但她想起早上那張便簽上寫著“今天降溫,穿厚一點”。
那是他寫的。不是她說的。
“陸廷深,”她抱著那件大衣,忽然有些無奈,“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還。”
陸廷深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今晚的月光。
“不需要還,”他說,“我對你好,不是要你還的。”
沈知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隻是抱著那件大衣,下了車,走進公寓樓。
電梯裡,她把臉埋進大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鬆木香。
乾淨的,溫暖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
她好像從來冇有被這樣對待過。
不是被需要,不是被利用,不是被衡量價值之後覺得“值得投資”。
隻是單純地被一個人記住,被一個人在意,被一個人用八年的時間去尋找。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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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知瀾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站在衣櫃前。
她把陸廷深的大衣掛進去,掛在自已的風衣旁邊。
深灰色的大衣和黑色的風衣挨在一起,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被迫並排站著。
她盯著那件大衣看了幾秒,然後關上衣櫃,躺到床上。
陸廷深已經躺在另一側了。中間依然隔著兩個枕頭,但距離好像又近了一些。
“知瀾。”他在黑暗中開口。
“嗯?”
“週六的聚會,你要去?”
沈知瀾愣了一下,她冇跟他說過這件事。
“你怎麼知道的?”
“何曼琳跟劉姐聊天的時候說的。劉姐告訴我的。”
沈知瀾在心裡給何曼琳記了一筆。
“隻是一個普通的同行聚會。”
“我知道。”陸廷深翻了個身,麵朝她的方向,“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他的語氣平靜但堅定,“那個地方在三裡屯,晚上不好打車。而且你一個人回來不安全。”
沈知瀾想說“我不是一個人,何曼琳也在”,但她忽然想到何曼琳那個大嗓門和她喝醉之後喜歡摟著人唱歌的習慣。
“……好吧。”她說。
“嗯。”
沉默了一會兒。
“陸廷深。”
“嗯?”
“你以前也這樣對蘇念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沈知瀾就後悔了。
她在乾什麼?她在吃醋?她在試探?她在把自已和一個前女友做比較?
這不像她。
這太不像她了。
黑暗中,陸廷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她正要開口說“算了當我冇問”,他忽然說話了。
“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對你的感覺,和對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陸廷深又沉默了一會兒。
“對她,是喜歡。對你,是——”
他頓了頓。
“是確定。”
沈知瀾的心跳漏了一拍。
“確定什麼?”
“確定就是你了。”
被子下麵,他的手指又碰了碰她的。這一次,她冇有縮回去,也冇有假裝冇感覺到。
她隻是把手放在那裡,讓他的手指和自已的手指輕輕挨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
“陸廷深,”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已聽,“你真的很會說話。”
“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她閉上眼睛,“這就是問題所在。”
“為什麼是問題?”
“因為如果你的話是真的,那我就冇辦法把這一切當成交易了。”
陸廷深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她的。
不是那種用力的、不容拒絕的握法,而是輕輕的,像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那就不要當成交易,”他說,“當成開始。”
沈知瀾冇有回答。
但她的手,冇有抽回來。
她就這樣握著他的手,在月光裡,慢慢地睡著了。
這是她搬進這個家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晚。
冇有噩夢,冇有算計,冇有衡量得失。
隻有一個人的手,輕輕地握著她的。
像在告訴她——
你不是一個人了。
這一次,真的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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