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京的晚風已經帶了涼意。
薑念拖著行李箱站在北大南門外，仰頭看著那塊牌匾，深吸一口氣。
她自由了。
至少，她以為她自由了。
“同學，需要幫忙嗎？”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很自然地伸手要接她的行李箱。薑念下意識退了一步，男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是法學院的研一學長，迎新誌願者，你看我戴著工作牌。”
確實掛著牌子。薑念道了謝，把行李箱推過去。
“哪個學院的？”
“中文係。”
“巧了，我本科也是中文的。”男生走在她左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你叫什麼名字？我幫你查一下宿舍樓。”
“薑念。”
男生低頭翻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到薑念差點錯過。但她沒有錯過。因為過去一年裡，她太熟悉這種停頓了——每次有人聽到她名字，都會有的那種微妙的、不自然的停頓。
“找到了，31樓。”男生恢復了正常，語氣甚至更熱情了一些，“走吧，我帶你過去。”
薑念跟在他身後，經過熱鬧的迎新攤位，經過掛著橫幅的教學樓，經過三三兩兩拍照的新生和家長。一切都鮮活、明亮、正常。
除了那條訊息。
手機震了一下。她沒看，但她知道是誰。
從她離開家的那一刻起，沈渡每隔兩小時發一條訊息。不是轟炸，不是追問，就是很簡單的幾句話——
“上車了嗎？”
“到了告訴我。”
“北京晚上涼，外套在行李箱側邊袋子裡。”
最後這條讓她鼻子酸了一下。那個塞得整整齊齊的行李箱，確實是沈渡幫她收拾的。他甚至連資料線都捲成了固定的形狀，放在專門的收納袋裡。她當時靠在門框上看他做這些事，覺得荒謬——一個能麵不改色處理傷口的人，卻在她襪子的顏色搭配上糾結了五分鐘。
“薑念？你住幾層？”學長已經停在了一棟紅磚樓前。
“四層。”
“那要爬樓了，老樓沒電梯。”學長把行李箱拎起來，開始上樓梯，“對了，你男朋友沒送你過來？”
薑念抬頭看他。
學長笑了笑，語氣隨意：“你行李箱上有航空行李牌，但你沒託運的痕跡，應該是有人幫你辦的託運吧。加上你一路上看了三次手機，每次看完表情都會變一下，不是看時間的頻率。我瞎猜的，別介意。”
薑念沒說話。
她想起沈渡收拾行李時說的最後一句話：“到了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不離身。”
她當時沒回應。沈渡也沒再重複，隻是把她的洗漱包拉好拉鏈，放到行李箱的最上麵。
四樓到了。學長把她送到宿舍門口，放下行李箱，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薑念。”
“嗯？”
“你——”他推了推眼鏡，“沒事。有事可以找我，我微信是學號，你們新生群裡應該有。”
他走了。薑念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那句沒說完的話，不是“沒事”。
宿舍是四人間，已經到了兩個人。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正踩著凳子掛床簾，看見薑念就笑了：“最後一個到的！你好呀，我叫林薇，陝西人，叫我微微就行。”
另一個女生從上鋪探出頭，長發披散下來，手裡還拿著本書：“你好，我是蘇晚，北京本地的。”
薑念笑了笑，選了靠窗的下鋪。林薇跳下凳子來幫她鋪床，一邊鋪一邊問：“念念你哪兒的？你好好看啊，我們係新生群之前有人發過你的錄取通知書照片，說中文係今年有個特別漂亮的，沒想到分到我們宿舍了。”
蘇晚也從上鋪翻下來幫忙，動作利落，一看就是沒少做體力活。三個人忙活了半小時，宿舍終於有了點住人的樣子。
“晚上一起吃飯？”林薇擦著汗問，“南門外有家烤魚，我學姐說特別好吃。”
“行。”蘇晚說。
薑念也點了頭。
然後她拿起手機，看了那條沒讀的訊息。
沈渡發來的是一張照片——他的宿舍。水泥地，鐵架床，空蕩蕩的書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綠植，是她之前隨手在路邊買的。
下麵跟了一句話：“你不在，哪裡都一樣。”
薑念盯著這句話看了十秒鐘，打了幾個字：“我到了。宿舍挺好的。”
訊息剛發出去，電話就響了。
她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接起來。
“聲音不對。”沈渡說。
“什麼？”
“你聲音。有鼻音。哭過？”
薑念靠在牆上，走廊裡有其他女生經過，笑著聊天，聲音很大。她壓低聲音：“沒有。鋪床的時候有灰，嗆的。”
“床單我洗過才放進去的，不會有灰。”
“......”
“薑念。”
“嗯。”
“你想我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很輕，像一根針落在棉花上，但紮得她胸口發疼。
“沈渡。”她說，“我在北大。你也在北京。我們——”
“我知道。”他打斷她，“我不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可以等。”
薑念沒接話。她聽見電話那頭有其他人的聲音，遠遠的，像是有人在叫沈渡的名字。沈渡沒理，那種沉默太熟悉了——他在看她發過去的訊息，或者，在看她的朋友圈。
“你去吃飯吧。”沈渡說，“晚上風大，穿外套。”
“你怎麼知道北京晚上風大？”
“你猜。”
電話掛了。
薑念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回到宿舍。林薇和蘇晚已經換好衣服準備出門，看見她就笑：“走啦，餓死了。”
三個人出了南門，找到那家烤魚店。店裡坐滿了人，大部分是新生，臉上都帶著那種剛到一個新地方的興奮和緊張。她們等了一會兒纔有位置，坐下點菜，林薇負責和老闆聊天，蘇晚負責倒水，薑念負責坐在那裡。
她發現自己不太會做“普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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