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沈渡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不是薑念,不是學校,不是那些他努力想要記住的、溫暖的、明亮的東西。
他夢到了他的母親。
沈渡的母親在他十歲那年離開了。不是離婚,不是去世,是“離開”——一個比“拋棄”更體麵、但本質相同的詞。她收拾了所有的東西,在他去上學的一個下午,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留言,沒有解釋,沒有任何形式的告別。
沈渡那天放學回家,看到空了一半的衣帽間,站在門口愣了很久。然後他問保姆:“媽媽去哪了?”保姆說:“不知道。”他問沈鶴亭:“媽媽去哪了?”沈鶴亭說:“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那是沈鶴亭第一次在兒子麵前露出無力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徹底的、純粹的、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茫然。
沈渡從那天起變了。
他開始考第一名。不是因為他喜歡學習,而是因為他發現,當他考第一名的時候,沈鶴亭會多看他一眼。不是表揚,不是擁抱,就是多看一眼。但那一秒鐘的注視,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是溺水時的浮木。
他拚命地考第一名。小學第一,初中第一,高中還是第一。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座完美的雕塑,沒有瑕疵,沒有裂縫,沒有任何可以被挑剔的地方。
但他心裡一直有一個洞。
那個洞是母親留下的。她不告而別的那個下午,像一把刀,插在他的胸口,從來沒有拔出來過。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
包括薑念。
他不敢說。因為說出來就意味著承認——他不是完美的,他不是無堅不摧的,他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一個用第一名為自己換取存在感的人。
這些年來,他用“沈渡”這個名字把自己武裝成了一座堡壘。沒有人能進來,包括他自己。
但現在,堡壘的牆上有了裂縫。
那些裂縫是薑念鑿出來的。不是用暴力,而是用耐心。她一點一點地、一片一片地、像剝洋蔥一樣,把他最外麵那層堅硬的殼剝掉了。
殼下麵不是柔軟的核心。
殼下麵是傷口。
沈渡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是淩晨三點。他的枕頭是濕的,臉上全是淚痕。他不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麼具體的畫麵,但他記得那種感覺——一種巨大的、無處可逃的、像是整個人被扔進冰水裡的孤獨。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
螢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他開啟和薑唸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很久。最近的幾條訊息是昨天晚上發的,薑念說“晚安”,他回了“嗯”。
隻有一個“嗯”。
他當時為什麼不回“晚安”?他在想什麼?他是不是又把自己封閉起來了?是不是又在用那種冷漠的方式把別人推開?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
最後他打了幾個字:“你睡了嗎?”
淩晨三點。他以為她不會回。
三秒鐘後,訊息來了。
“沒有。”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還沒睡?”他問。
“你也沒睡。”
“我做噩夢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薑唸的電話打了過來。
沈渡接起來,聽到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種讓人安定的平靜。
“什麼噩夢?”
沈渡靠在床頭,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閉上了眼睛。
“我夢到了我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媽。”薑念說,聲音很輕。
“因為我不想說。”
“那現在為什麼想說了?”
沈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不是表麵的那個沈渡,是裡麵的那個。”
“那你告訴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薑念以為他睡著了。
“她是在我十歲的時候走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沒有原因。沒有解釋。沒有告別。我放學回家,她的東西都不見了。衣櫃空了,梳妝台空了,她常用的那個杯子裡,水還是溫的。”
薑念沒有說話,但她呼吸的頻率變了。
“我爸從來不提她。我問過幾次,他都說‘不要問了’。後來我就不問了。但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是我哪裡不夠好?是我讓她失望了?還是她從一開始就不想要我?”
沈渡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考第一名,不是因為我想考。是因為我怕如果我不夠好,所有人都會走。我爸會走,我的朋友會走,你也會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壓抑住的抽泣聲。
“沈渡。”薑唸的聲音在發抖。
“嗯。”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