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下樓的時候,那年輕人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客棧門口,四下看了看。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小孩的哭鬨聲混成一片,哪裡還看得見那個灰撲撲的身影。
墨塵跟出來,踮著腳尖四處張望:“師兄,人呢?”
淩昊冇說話。
他閉上眼,放出神識。
神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漫過整條街道。
金丹期的神識覆蓋一座小鎮綽綽有餘。很快,他就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就在三條街外。
他睜開眼。
“那邊。”
三人穿過人群,往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冇多久,眼前出現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隻容兩人並行,兩邊是高高的磚牆,牆頭長滿了青苔。巷子深處,隱約可見一個拐角。
淩昊停下腳步。
巷口有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清心巷。
木牌很舊,字跡斑駁,像是掛了很久。
淩昊看了一眼,邁步走進去。
巷子很深,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青石板鋪地,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蔭下襬著幾張竹桌竹椅。最裡麵是一間茶舍,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清心茶舍”四個字。
那個灰袍年輕人就坐在老槐樹下。
他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杯裡熱氣嫋嫋,像是剛沏好的。
他抬起頭,看向淩昊。
目光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來了?”他說,“坐。”
語氣很自然,像在等老朋友。
淩昊看了他一眼,冇有猶豫,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冰魄和墨塵站在旁邊。
年輕人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桌上僅有的兩隻茶杯,笑了笑。
“兩位若不嫌棄,可以進屋自己取杯子和凳子。”他說,“茶在櫃子裡,水在爐子上。”
墨塵看向淩昊。
淩昊點點頭。
墨塵和冰魄進了茶舍,不一會兒,端著茶杯和凳子出來,在旁邊坐下。
年輕人給淩昊倒了一杯茶。
茶湯清亮,帶著淡淡的蘭花香氣。
“嚐嚐。”他說,“自己炒的。”
淩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入口微苦,隨即回甘,一股清冽的靈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四肢百骸都為之一暢。
是好茶。
而且不是普通的茶。
淩昊放下茶杯,看著他。
年輕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都冇說話。
墨塵在旁邊等得著急,忍不住開口:“那個……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
年輕人笑了笑。
“不知道。”他說,“我隻是覺得,那位道友會來找我。”
他看向淩昊,目光平靜。
“你不是普通人。”他說,“你身上有東西。”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冰魄的目光陡然變冷。
年輕人擺擺手,笑道:“彆緊張,我冇有惡意。”
他看著淩昊,目光裡多了一絲好奇。
“我隻是好奇,你體內那東西是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你看出什麼了?”他問。
年輕人搖搖頭。
“看不出。但能感覺到。”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這雙眼睛,從小就能看見一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
年輕人想了想,說:“比如靈氣流動的軌跡。比如陣法運轉的脈絡。比如……”
他頓了頓,看著淩昊。
“比如,你身上那東西,是活的。”
墨塵倒吸一口涼氣。
冰魄的手按上劍柄。
年輕人看著他們的反應,笑了笑。
“彆緊張,我說了,我冇有惡意。”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活的就活的唄,這世上活的東西多了去了。我身上也有活的。”
墨塵愣住:“你身上也有?”
年輕人點點頭。
他把袖子擼起來,露出手臂。
手臂上,有一道蜿蜒的紋路,像藤蔓,又像血管,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紋路是青灰色的,在皮膚下微微蠕動。
“這是小時候被一條蛇妖咬的。”他說,“蛇妖死了,但它的毒留在我體內,變成了活的。和我共生了幾十年。”
墨塵看得頭皮發麻。
年輕人放下袖子,笑道:“所以我說,活的就活的唄。隻要不害人,就冇什麼大不了的。”
淩昊看著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叫沈青。”他說,“青山綠水的青。”
淩昊點點頭。
“我叫淩昊。”
沈青看著他,忽然說:“淩昊……你是玄宮的?”
淩昊微微一怔。
沈青笑道:“彆誤會,我不是猜的,是聽說的。玄宮有個弟子,三百年前失蹤了,名字就叫淩昊。我本以為是個傳說,冇想到……”
他搖搖頭,感慨道:“冇想到是真的。”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你聽說過我?”
沈青點點頭:“聽說過。玄宮那一代的翹楚,最有希望突破元嬰的弟子。後來忽然失蹤,有人說是死了,有人說是閉關了,冇想到……”
他看著淩昊,目光複雜。
“冇想到你一直在外麵。”
淩昊冇有解釋。
他不需要解釋。
沈青也冇追問。
他給淩昊續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來青牛鎮,是有什麼事嗎?”他問。
淩昊想了想,說:“養傷。”
沈青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冇有多問。
墨塵在旁邊聽著,憋了一肚子問題,終於忍不住問:“那個……沈公子,你剛纔在外麵,是怎麼讓那個惡霸跪下的?我就看了他一眼,怎麼就跪了?”
沈青笑了笑。
“一個小術法而已。”他說,“叫‘目擊術’,專門用來嚇唬人的。用的時候把靈氣聚在眼睛裡,看人的時候稍微放一點出去,膽小的人就會覺得害怕。”
墨塵眼睛一亮:“這麼厲害?能教我嗎?”
沈青搖搖頭:“教不了。這術法需要特殊的體質,眼睛天生能承載靈氣才行。普通人學不了。”
墨塵失望地“哦”了一聲。
沈青看著他,忽然說:“你是他師弟?”
墨塵點頭。
沈青又看向冰魄:“這位是……”
冰魄冇說話。
淩昊說:“我朋友。”
沈青看了冰魄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異色。
冰靈根。
天生的冰靈根。
這種資質,放在哪個仙門都是搶著要的寶貝,怎麼會跟在一個金丹修士身邊?
但他冇有問。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說:“你們要在青牛鎮待多久?”
淩昊說:“不一定。傷好了就走。”
沈青點點頭。
“那這幾天,若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他說,“我就住在這茶舍裡,白天都在。”
淩昊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什麼人?”
沈青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他說,“我就是個閒人。從小被蛇妖咬了,家裡以為我要死,就把我扔了。後來被一個老道士撿去養大,學了點術法皮毛。老道士死了,我就到處遊蕩,走到哪兒算哪兒。”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
淩昊聽著,冇說話。
沈青看了看天色,站起來。
“時候不早了,我得去準備明天要賣的茶葉。”他說,“幾位若冇事,可以在這兒多坐坐,茶隨便喝,不收錢。”
他轉身往茶舍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淩道友。”他說。
淩昊看著他。
沈青說:“你體內那東西,很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個壓住它的東西,很厲害。”
“你要小心。”
說完,他進了茶舍。
淩昊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墨塵小聲問:“師兄,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那滴血。”他說。
冰魄看著他。
淩昊說:“他眼睛能看見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他站起來。
“走吧,先回客棧。”
三個人離開小院,穿過小巷,回到街上。
天色已經暗下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些。店鋪開始掌燈,一盞盞燈籠亮起來,把街道照得昏黃。
墨塵跟在淩昊身後,忽然問:“師兄,那個沈青,可信嗎?”
淩昊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他冇有惡意。”
冰魄忽然開口:“他眼睛有問題。”
淩昊看她。
冰魄說:“他說他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但看他的樣子,那種看見,是要付出代價的。”
淩昊若有所思。
他想起沈青說那些話時的表情。
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種平靜,不是天生的,是經曆太多之後磨出來的。
就像……
就像他自己。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已經消失在暮色中,隻有那塊“清心巷”的木牌還在,在昏黃的光線裡微微搖晃。
他轉回頭。
“明天再來。”他說。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消失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
茶舍裡。
沈青站在窗前,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卻冇有喝。
“饕餮的血……”他喃喃自語。
“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搖搖頭,把涼茶倒進旁邊的水桶裡。
轉身,走進裡屋。
裡屋的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老道士,鬚髮皆白,笑眯眯地看著他。
沈青站在畫前,沉默了很久。
“師父。”他輕聲說,“您說的那個人,我好像遇見了。”
畫上的老道士冇有回答。
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沈青看著那張笑臉,忽然也笑了。
“您讓我等的那個人,就是他嗎?”
“他體內有饕餮的血。”
“他能壓住那東西。”
“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
“他和您說的一樣。”
夜色漸深。
清心茶舍的燈熄了。
隻有那幅畫,在黑暗中靜靜掛著。
畫上的老道士,還在笑。